追赶的倭兵的阵型,立即被打乱。明军抓?这片刻的机会,与追兵的距离拉开了几十丈。但倭兵的反应也极快,一群骑兵立即从城中冲出,加入追赶的行列。

    李如柏大惊,连忙喝骂着下命令,更多的马匹被放弃,向倭兵冲去。这稍稍打乱了倭兵骑兵的阵脚。但李如柏知道,即使如此,他也无法逃脱,因为马匹驮着两个人,绝对跑不快,倭兵早晚会追上来。

    他们的斗志已完全瓦解,一旦被追上,必将全军覆灭。

    怎么办?

    骑兵冲过山崖,向牡丹峰后奔去。

    白衣突然一闪。

    杨逸之凌空跃起,白衣就像是一枚利箭,直射苍天!一声清越的啸声,就像鹤鸣般在九天?响。

    追赶的倭兵,忍不住都抬起头来张望。

    日光,倏然一暗,跟着,轰然炸开!

    九天上的白色,是那么耀眼,几乎让他们的眼睛都花了。日光凝聚在一起,倏然射出。牡丹峰一阵猛烈的摇晃!

    悬在山顶的巨石,一阵剧烈的晃动,猛然向山下滚了下来!

    倭兵吓得脸色苍白,大喊道:“退!退!”

    他们纷纷掉转马头,疯狂地向城中奔去。巨石形成的黑影霎时将他们覆盖,一连串骨肉碎裂的声音像爆竹一样传来。大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白衣如雪,杨逸之眉头微皱,凝视着掌心逐渐淡去的光芒,脸?满是悲悯。

    再没有一个倭兵敢追赶。再没有。

    于时,平秀吉饮完最后一杯茶,萧然而去。

    第五章 江山传箭旌旗色

    牡丹峰上一片沉寂。没有人敢说一句话。

    硝烟,仍在平壤城外弥漫。李如松端坐在长椅上,尽量维持着坐姿端正,但他自己知道,他已经没有任何再战的信心。他的信心,已全被恐惧取代。一想到还要跟倭兵作战,他就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他不能再解救这个民族,他能解救的,唯有他自己。他忍不住想大喊着站起来,哀求卓王孙赶紧回国,越快越好。但卓王孙的威严让他不敢这么说。他只能坐着,默默地坐着。

    卓王孙的目光,却转到了他身上。

    “你的队伍,还剩多少人?”

    李如松怔了怔,没想到卓王孙会这么问。他摇了摇头。

    卓王孙:“去查。立即。”他转向李如柏,“你也是。”

    李如松李如柏莫名其妙,但军令不敢违抗,他们走下峰顶,去点查队伍的数量。这至少有一件好处,让他们暂时忘记了战争的恐惧。当他们再登上峰顶的时候,他们的脸色,多少恢复了一些正常。

    李如松:“一万零七十人。”

    李如柏:“九千八百四十人。”

    卓王孙对着杨逸之一笑,道:“看来还是盟主估计得比较准确。我终究是过于自信了。”

    杨逸之却没有笑容,轻轻叹息:“并非阁主之错,此乃是天意。”

    李如松李如柏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两人说的是什么。卓王孙的目光,却落在了帅帐旁边的那两块大石上。

    贝,四千零七百。

    文,五千零两百。

    李如松猛然间就像是当头浇了一桶冷水。这,赫然就是他们两队人马的伤亡数字!正像卓王孙所说的,杨逸之估计得比较准确,卓王孙的却稍微少了些。

    那并不是卓王孙估计得不准,而是他太自信,相信自己可以在战场中拯救更多。

    那么,“贝”与“文”又是什么意思呢?

    李如松看了看左边的大石,与右边的大石,倏然之间,他明白了。

    “贝”与“文”合起来,就是个“败”字。原来他们开战之前,卓王孙与杨逸之就料到了他们必然会失败。可惜,当时他们太过于自信,太过于轻敌。杨逸之警告他们的话,他们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申泣瞪着他们,脸上一副“你们现在相信了吧”的表情。

    李如松跟李如柏却连争辩的心思都没有了。他们的军队,正甲胄不整地躺在山下,急迫地想要返回明朝。他们要告诉每一个见到的人:绝不能跟倭兵交战!

    卓王孙的目光再度凝聚在李如松脸上。

    “现在,你有什么计划?”

    李如松颤抖了一下。计划?还要跟倭兵再战?他用尽全力跳了起来:“我不想再打了!我要回去!我们打不过他们的!”

    卓王孙淡淡道:“谁说你打不过?”

    李如松勉强笑了笑。

    谁说的?还用谁说吗?他们今天败得一败涂地,信心已经完全瓦解。他敢保证,如果他现在带着他的士兵来到平壤城前,士兵们一定会在开战前溃逃。

    他们不仅仅遭受了一场完败,更可怕的是,连再战一次的勇气都没有了。

    卓王孙站了起来,向着平壤城张开双手。夕阳将他的影子无限拉大,仿佛拥抱住了整座城池,他的声音,深深地挈入了李如松的灵魂。

    “这座城,必将在五日内陷落!”

    他倏然转身,目光炽烈地烧灼着李如松:“只要你有死的觉悟!”

    李如松感到一阵晕眩。

    他心底的热血,开始沸腾起来。恐惧、害怕,仿佛在一瞬间脱水、蒸发,从他的体内榨干、挥发。久违的荣誉与尊严,在他的心中激烈地搏跳着,他忍不住长啸一声,将腰间的长刀猛然拔出,用力地插在山石上。

    他跪倒在这个人面前,牙齿紧紧地咬住,一直咬出血来。

    那一刻,他不再惶恐。他相信,他一定能胜利。

    一声声长啸传来,他感受到,他的同僚们,正在将一把把钢刀用力地戳下去,热血勃勃沸腾。

    他们,没有一个人再害怕。他们,有了死的觉悟。

    卓王孙慢慢收回手,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平壤之战,进入第二日。

    加藤清正坐在大厅上喘息。

    激烈的战争已经过去了一天,他的疲劳还没有恢复。只要他的眼睛一闭上,他就仿佛看到那个凌空的影子,以及那惊天一剑。

    尤其让他害怕的,是那一剑之后的眼神。那眼神是如此森冷,就算如今只是想到,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让他无法闭眼,无法休息。

    小早川隆景是他的好朋友,他们从小就一起学武,一起征战。他们的武艺不相伯仲,一起为关白大人立下汗马功劳。而今,小早川隆景已化成了一团血污。而他,完全没有为好友复仇的念头。他只是庆幸,当初那人喊出的名字,不是他。

    他重重地喘息着,感受着战争带来的疲乏与恐惧。他的双眼里全是血丝,但体内的血,却仿佛已被抽干。

    突然,厅外传来一阵喧哗。

    加藤清正猛然站了起来,抢出门外。他看到一团团火,从天上降了下来,就像是天破了流下来的天火。剧烈的爆炸声让这座城变得孱弱,而且还在迅速地破败着。无数残肢带着惨叫声在天上飞舞,就像是世界末日。

    他们的城池,正遭炮轰!

    加藤清正一凛,本能地拿起了长枪。他要厮杀,却发觉并没有人攻打这座城。敌人,正躲得远远的,躲在火枪的射程范围之外,用炮猛轰。

    但,他们的炮怎么能轰得这么远呢?

    加藤清正急忙登上城楼。他明白了。

    几十座黝黑的大炮架在牡丹峰上,居高临下,喷发着猛烈的火舌。凭借牡丹峰的高度,这些大炮的射程高达几百丈,整座平壤城都在它们的射程之内。

    加藤清正咬着牙,鲜血从唇边溅出。

    他,一定要攻下这座山峰!

    李如松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对于卓王孙的安排感到心悦诚服。的确。他是太轻敌了,忘记了骑兵在攻城战中,其实并不占优。不能奔跑的骑兵,就等于是静止的靶子。

    倭兵的火枪虽然厉害,但明朝也有自己的法宝,那就是威名远震的红衣大炮。经过华音阁能工巧匠改造,弹头发射出后,爆炸成一团烈火,威力极大。再坚固的城墙都能被轻易撕裂,而且能成片地杀死敌人。有了它们,城墙不再是有效的防御,而是牢笼,城中的士兵,不过是被牢笼约束住的靶子。

    李如松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在昨日一战中不使用大炮。

    远远地,他看着平壤城的大门打开了。倭兵发出一阵激烈的号叫声,冒着炮火向牡丹峰发起了一阵冲锋。他们凶残的表情在烈日下是那么狰狞。看着他们,李如松不由得想起了昨日的激战,但奇怪的是,他不再恐惧,反而感受到体内沸腾的热血。

    是时候洗刷耻辱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双刀。

    倭兵很快地通过了平壤平原,向牡丹峰攀爬。这是座低缓的山坡,他们预料着并不会遇到太强的阻碍。他们的任务,就是登上山坡,将明朝人的头全都砍掉。

    他们坚信,昨日一战,明朝人的胆已经被吓破了。明朝人会像高丽人那样,见到他们的脸就会溃逃。

    加藤清正站在城楼上,脸上浮起了一丝微笑。

    李如松勒住了马。

    一袭白衣立在他身前,白衣白马,看上去就像是一束阳光。

    倭兵的面容越来越清晰,清晰得就像是一抹剧烈的疼痛。

    他牢记着白衣男子方才说过的话:不要理会别人,冲锋。他俯下了身子,双腿夹紧了马腹,准备好冲锋。他身上的重甲压迫着唿吸,不断地让他心中的紧张感升级,他感到自己就快爆炸了。旁边同僚们粗重的喘息声就像是闷雷轰炸在他耳边。

    终于,他看到那白马闪电般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