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的战鼓,风雷般的炮声,悲壮的战号,骨肉撕裂的碎响,嘶哑的惨叫,在这一刻都静止下来,世界宛如笼罩在一层透明的尘埃中,惝悦迷离。

    尸骸遍地,白骨支天,战车的碎片,城墙的残垣、败草、朽木、秽士,碎石在无边的战火下熊熊燃烧。

    平壤城前的平原上,十里赤地,倭军与飞虎军已全军覆灭,阿修罗之炮漫天炸开,仍在追逐着剩余的明军。平壤城痈一片斑驳,华音阁弟子操纵着炮火,他们的鲜血亦染红了城墙。

    那一刻,卓王孙仿佛能看到所有人仇恨的目光。

    倭国人恨他。他开启炼狱的力量,将十万人命顷刻之间化为劫灰。

    高丽人恨他。哪怕他带领他们取得胜利,保住国家,他们毕生无法忘记临海君那张狰狞的脸。

    明朝士兵恨他。他们奉他为主帅,曾跟随他血战,而今他却不惜用十万人命,为他的怒火殡葬。

    武林人士恨他。他们怀着一腔热血,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国度,却因他埋骨他乡,死不瞑目。

    华音阁的弟子呢?他们是否也恨他?恨他将他们拖入这场战争,恨他将华音阁千年基业恣意败坏?

    四周寂寞,唯有公主临死前的话响彻在耳边,一如命运苍老的吟哦:“赢得这场战争后,你将一无所有。”

    卓王孙心中惕然而惊。

    残阳如血,照出满目荒凉,唯有他还站在战场上。

    这样的胜利又有什么意义?

    尸体积天,血流漂杵。十里战火,遍地赤红。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只剩下茫茫劫灰,在他身侧飞舞。

    却是那么孤独,寂寞。

    如此,他拥有天下,又能向谁夸耀?他令天下缟素,又有谁真正悲伤?他纵然天下无敌,却能向谁诉说?

    第一次,卓王孙的目光竟有了一丝茫然。他低头时,正迎上杨逸之的眸子。

    那眸子中亦住着神魔。

    卓王孙良久无语。他知道,多年的争斗终于有了结果,他亦可收获另一场战争的果实。

    这个温润如玉的白衣男子,终于因愤怒而失去了一切风仪、理智、冷静,变得不再像他,变得失去了可以和自己对抗的风月之姿。

    他有信心,可以在三剑之内将他打败,彻底摧毁,彻底践踏。让他清明如月的骄傲,在自己身前化为尘埃。

    但不知为何,卓王孙的心中有了一丝痛楚。

    痛得连胜利都无法触摸。

    不,他不能和他一战。他不能摧毁他。

    他是他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在这个战场上,他已失去了一切,如果没有他,他将永生寂寞。

    卓王孙俯视着杨逸之,看着他那张浴血的脸,看着他目光中深深的创痛。这一刻,他的心中竟也感到同样的痛。他忽然明白,杨逸之一直忍让,有多么艰难,多么珍贵。当杨逸之最终决定对他挥剑相向时,脸上为什么那么悲伤。

    他突然觉得,在这个男子的创痛面前,一切都不再重要。

    这一次,是否该让他忍让,换他成全?

    这一瞬间,他心底泛起了一种奇怪的念头。

    ——原来,和他相比,天下缟素,也不过是一场儿戏。

    他抬头望天,轻轻挥手。

    隆隆炮声不再响起,劫后余生的人们喘着粗气,惊骇地望着天空。

    化音阁弟子默默地站在平壤城墙头,将阿修罗炮调转、封印,而后无声而迅速地,收拾着同伴的尸体。

    卓王亦亦看向天空。如果小鸾在那里凝望着这一切,知道他终结了这场杀戮,也终结了这场天下缟素的游戏,会快乐么?会悲伤么?

    在即将收获胜利的前一刻,他放弃了数月经营,放弃了十万生命换来的战果。慈悲么?残忍么?

    卓王孙透过滚滚硝烟,望向天际尽头最后一缕晴空,那里似乎有轻灵的彩云在飞翔,纤细、脆弱、通透如琉璃。却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他怆然一笑。

    终于放手。

    这一切,杨逸之却已看不到,他只是死死握住长剑,冷冷看着他,等待着一击制胜的机会。

    卓王孙低头注视着他,轻轻叹息:“你知道么?”

    “杨大人……已经死了。”

    杨逸之挺立的身体猛然一震,刚刚凝聚起的劲气猛然失去控制,钻入了心房,狂猛地轰炸起来。他一口鲜血喷出,颓然跪倒在地上。

    天宇浩茫,他再也没有一丝力气,令自己站起。

    他痛苦地跪在泥泞中,感到黑暗与血腥宛如狞厉的毒蛇,拖着自己向深渊中急速滑落。深渊的尽头,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凝望着他,默默无语。

    地狱的烈火吞噬着老人,那是他所犯下的所有的罪孽。叛国、忤逆。每一项罪名都是凌迟,鞭笞着老人的灵魂。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能拯救。

    再做什么,再坚持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忍不住凄厉地唿喊出:“父亲……大人!”

    于是,平壤城之战终结。

    第三十八章 江山萧瑟隐悲笳

    天守阁中。

    淡淡的纱垂下,就像是秋雾,笼在仲夏的炎热中,带来一丝清凉。

    茶烟已经散了,茶水已凉透。

    赤眉火瞳的男子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却没有品一口茶。往日飞扬跋扈的王者之姿,此刻也已黯淡。

    相思静静地看着他,她有种奇怪的感觉,令天的平秀吉,与往时不一样。

    他更像是一个人,而不是神魔。

    她没有说什么,此时此刻的宁静是那么难得。这场战争,已经碎了她所有的一切。离那场婚典已过去了那么久,一想起来,心依旧痛得快要碎掉。

    “这场战争……”

    平秀吉忽然开口,打破了天守阁上的宁静,也让相思吃了一惊。她看着平秀吉,这位霸者的脸上,竟流露出颓唐的气息。

    “这场战争,已不是我想要的了啊。”

    他缓缓端起了茶碗。茶碗冰冷,就像是已经熄灭了的炭火。

    “我派遣十万大军,围守在平壤城外,今日的一战中,已全军覆没。”

    相思一震,她虽不关心军事,这些日平秀吉与她讲解战况,她也大致知晓,围困平壤这十万精兵实在是倭军在高丽的主力。如今全军覆没,倭军可以说已遭重创,到了崩溃的边缘。

    难道,战争就要结束了么?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迷茫。

    平秀吉却没有像平常那样,敏锐地注意到她的神色异样,只因同样的迷茫也出现在他眼中:“卓王孙派去征讨东海李舜臣的部队,大败。部队的主帅,是李如柏。卓王孙给了他精良的装备,却没给他作战计划,甚至,连一点授意都没有。”

    相思心中的疑惑更深。听起来,这极不正常。

    平秀吉的话加深了她的疑惑:“他送这支队伍去东海,就是要他们失败。”

    哪有人作战是为了求败的呢?

    “那只不过是为了让李舜臣练兵的。也是为了敦促李舜臣,成为第三人。”

    平秀吉脸上露出了混合着嘲讽、失望、落寞的复杂神色。

    “第三人,才是这场战争的主角,才是我日出之国关白大人的对手啊”为什么长久以来,卓王孙一直主张议和而不是出战?因为,他从未将我当成过对手。平壤攻防、碧蹄馆主战,不过是他为了左右这场战争的节奏,等待第三人的出现。他直到昨天,都没有真正和我交手。而唯一一次交手,结果就是我全盘惨败。

    "我,威震天下的丰臣秀吉,竟然连记他认真一战的资格都没有!

    “可笑吗?”

    平秀吉狂笑了起来。赤眉火瞳中的傲然之气,都在这一笑中迸炸,整座天守阁仿佛都承受不了他的傲气。

    但这笑声又是多么寂寞、凄伤。那是一位王者,看到自己的王座被别人视为敞屐时的屈辱。

    却无可奈何。

    "李舜臣已从海上出发,攻击日出之国到汉城的补给线。他用新式的龟船、新式的火炮纵横海上,打得我们的补给舰无还手之力。我派去保护补给线的军队,也已败亡……

    “一旦没有补给,我仅余的数万军队,都将被困高丽。那是我们的末日!”

    “看来,卓王孙的安排不错,我的对手的确是李舜臣,而不是他!”

    他凝视着相思。

    相思水红色的衣衫就像是一抹光,烛光。夜色中,这抹光是那么温暖,不会像茶水一样,转瞬就冰冷。

    他忽然有种错觉,这抹光就是自己的归宿。

    他笑了笑,坐直身体:“你一定觉得很奇怪,我为什么能化身千亿。”

    相思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转换了话题。不过,这个话题显然是她想知道的。只有窥破了鬼藏忍术的秘密,才能够杀得了平秀吉。这场凄惨的战争,才能够彻底终结。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无论谁读到这首悼亡诗,都会觉得诗人是个情圣,纵然妻子已经死去,仍无比怀念,为她不顾世间种种诱惑。然而,事实却是,诗人在妻子死后没多久就续弦,而且经常‘取次花丛’。我少年时曾极为困惑,为何一个薄情之人,却能让别人认为是极为深情之人呢?”

    他顿了顿,凝视着相思,似乎等她回答。

    相思茫然地摇了摇头。这首诗她很早就读过了,也曾为诗人所流露出的真挚的感情而流过泪。他从未想过诗人会是个薄情之人,也没想过平秀吉所说的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