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如日月双悬,共同照亮这个浑浊的尘世。

    而今,他拥有天下;而他,却一无所有。

    他,又怎会幸福!

    你幸福吗?

    她幸福吗?

    我幸福吗?

    卓王孙竟一句都不能答!

    杨逸之淡淡冷笑,将目光投向远方。

    “荒城之中,我爱上她时,并不知道她是谁。但那一刻,我相信,我找到了一生要守护的光芒。”

    那一刻,他倚坐在城墙下,看着阳光将她照得透亮。她身穿黄金战甲,抱起因瘟疫而垂死的孩子,莲花般的额头上贴上那满是黑斑的脸上,静静流泪。那一刻,他下定决心,无论她想要什么,他必将全力为她成就。

    那是他一生的承诺。

    杨逸之淡淡一笑:"你永远无法明白,她对于我而言,不仅仅是深爱的女子,而且是我信仰的一部分。在她身上,我看到了自己没有的光芒,看到了自己被江湖磨圆后的棱角。她的善良是那么简单、直接,不计较成败,不衡量轻重。不顾一切地拯救弱小,而从不去考虑自己是否强大。

    "曾几何时,我也曾如她一般单纯、冲动、热血,却渐渐在江湖风雨里变得冷漠。我拥有了越来越多的力量,却发现,再无法那样简单地去守护一次。

    "我没想过拥有她,只想让好借助我的力量,成就愿望,不管这愿望是什么,让她的善意能永远存在,让她的心灵能永远单纯,就算我深陷地狱,也在所不惜。

    “现在想起来,在地心之城中,却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他的眼眸低下,陷入了回忆中。那段时间,他身上忘情蛇毒,白色的恶魔每天都在折磨着他的肉体与灵魂。他成为傀儡,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但他却认为那是最快乐的。

    因为,那是,他与她初相遇。

    那时,他还不知道,在遇到自己之前她心中已有了青色的影子,直到三连城上的那一沁微凉,晨风吹散了所有记忆。

    "三连城破,我的快乐也终结了……,因为,我知道了她的身份,而你,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再有半点非分之想。

    “她就在我身边,却不知道我是如此深受着她。我亦必须谨守诺言,不再提起,不越雷池一步。我甘愿忍受这样的痛苦,只因我不想背叛你网罗电子书,只因我心底深处仍当你为朋友。”

    他缓缓抬起头:“但,我们是吗?”

    卓王孙冷冷看着他,并不回答。

    杨逸之低下头,淡淡苦笑:“无所谓了……”

    他脸上是解脱后的轻松,仿佛这个困扰多年的答案,已成为过往,不再重要,却不知为何,卓王孙的心中却仿佛被轻轻一握,传来阵阵隐痛。

    杨逸之遽然抬头,冷冷凝视着他:“只是现在,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这个清明如月的男子,再一次显现出他决绝的一面,那是他怒闯联营的血情。他一字一字,像是吐出血,吐出自己的心。

    “因为,你也不配拥有她!”

    卓王孙的目光随之尖锐起来。他感受自己胸中的怒气也在郁积,亟待爆发:“荒谬!天下之大,我何求不得?你不过是手下败将,一无所有,又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杨逸之静静地看着他的怒气,笑容中有一点椰揄:“是的,你天下无敌,予取予夺。但你或许还不知道,在另一个以爱为名的战场上,你早已一败涂地。”

    他笑了笑:"你知道吗?你比我还要可悲。

    "小鸾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只当她是一具精致的瓷偶,小心收藏,却从不去想她真的要些什么。等她死后,你荒唐地送给她在下缟素的葬礼。但你早就明白,即便十万人殡葬,也换不回她一颦一笑。

    “秋璇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自以为是,不肯低头,一次次刺伤她的骄傲。当她选择独居幽冥岛后,你却挥军海上,送给她万株海棠。但出发前你就明白,即便你把整个天下装在舰船上,也换不回她见你一面。”

    “够了!”卓王孙怒然打断他。

    杨逸之全然不顾他的怒意,继续道:“在手中时并不珍惜,失去后才送去价值连城的礼物,有用吗?”

    “闭嘴!”卓王孙已怒不可遏。

    他却只是冷冷看着他:“那么,有朝一日,当相思也离开你的时候,你又准备送她什么?”

    一字字,仿佛荒寺的钟声,寂静地敲打着夜色,带来贯穿灵魂的回响:“你还能做什么?”

    “你还剩下什么?”

    “——你和我一样,一无所有。”

    卓王孙暴怒:“闭嘴!闭嘴!”他猛然抬手,剑气横亘在两人中间,将地面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裂隙。

    杨逸之却只看着他暴怒,不动,不言,不躲闪,不阻止。

    白幡、祭幛被撕扯为万千碎片,在两人间飘落,仿佛落了一场无声的雪。

    卓王孙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再度将手伸到杨逸之面前,一字字道:“我最后一次问你。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分享胜利?”

    他的语气仍然是那么高高在上,仿佛他仍掌握着一切,随意便可收获想知道的答案,这一问只不过是他的一场恩赐。

    真是无可救药。

    杨逸之怆然一笑:“好。我可以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卓王孙眉峰挑起,冷冷等他说下去。

    “我要她。”

    卓王孙一字字道:“你要她?”

    杨逸之看着远方,淡淡道:“既然芸芸众生,无非是你的棋子。一切恩怨纠缠,无非是博弈中的交换……那如今,你众叛亲离,想要找到一个人来与你分享胜利,只好用她来换。”

    “很公平不是么?”

    卓王孙冷冷盯着他,脸色阴沉得可怕。狭窄的灵堂里,一声锵然龙吟奏响,青光竟不受控制,在他身前三尺之处郁怒地冲击着。

    杨逸之的话那么轻,却也那么尖锐,刺入他心底最深处,带来难以忍耐的刺痛。他禁不住想到了吴越王和公主临死前的话。

    你将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是吗?

    可他明明已拥有了天下,却来到这座狭窄的灵堂里,找到他,怀着前所未有的真诚,期待他能与自己分享胜利。他清楚地记得,当他向杨逸之伸出手的那一刻,心底深处竟有了一丝忐忑。

    但他却拒绝了他。还胆敢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卓王孙的目光再度变得冰冷,从上而下,一寸寸打量着这个满身丧服的男子。

    是他失去的还不够多么,才有了讽刺自己的资本?是他伤得还不够深么,竟还有力气在这里指责自己的过错?是自己当时一时心软不忍彻底摧毁他,才给了他反戈一击的机会?

    是自己太仁慈,还是太愚蠢?

    卓王孙怒到极点,反而冷冷一笑:“你,决定了?”

    杨逸之看也不看他,漠然点了点头。

    卓王孙冰冷一笑:“好,我将她给你!”

    他目光阴郁,直直盯着杨逸之,一字一字地将这句话契入他的灵魂:"我将她给你,但你记得,你永远无法真正得到她,她亦不会属于你。

    “因为,她只属于我!只属于我!”

    第三十九章 旧事已非还入梦

    虚生白月宫里没有一缕光芒。

    卓王孙在黑夜中久久沉默,却感觉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杨逸之的话烧灼着他,竟然让他无法安静下来。

    那个男子想得到她?( 整理提供)

    没有人能得到她!绝不会有了。

    他习惯了她在一次次离去之后,再会一次次回来,继续留在华音阁,直到他再次让她心碎。

    他习惯于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不考虑是否会伤到她,因为,她习惯了受伤后离去,也习惯了离去后的回来。

    他也习惯于相信,她一定会回来,甚至习惯到忘记了为什么她一定会回来。

    就算将她到杨逸之的身边,她也一定会回来的。

    就像当初在草原、三连城、乐胜伦宫中曾经历的一样。她始终会回来,回到他青衣之侧。

    但蓦然之间,他忽然想到,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每次,她都要恭谨地叫他先生。无论什么时候,她都对他恭顺有礼,不敢有半分偕越。她总是默默忍受他所有的伤害,忍受他为她做的一切安排。

    究竟是因为她愿意如此,还是,她不得不如此?

    他霍然发觉,除了那一次,她在昏迷中的无心对答,其实他们从来都没有谈过心。他与她虽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一道冰冷的墙。

    他与她之间,隔着他的威严,她的顺从。

    从未越界过。

    什么样的恋人会像他们这样?

    无论怎样对她,她始终不曾愤怒、争吵、抗争,亦始终不曾说过一句。

    一句“我爱你。”

    她真的不能离开他吗?

    卓王孙忽然不敢再确定!

    曾经的一幕一幕在他面前停过,烧灼着他的灵魂。他赫然发现,或许一切都是错觉。

    或许,她从未爱过他。

    门,轻轻地被推开。

    相思静静地站在门口。她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她也不知道是否该回到这里。也许,只是个习惯。离开了,就要回来。也许,她只是没有别的去处可去,只好回到这个伤她伤得如此重的城市,见到这个伤她伤得如此重的人。

    也许,心底深处,还有一丝希冀,希冀那曾经发生的是幻觉,他可以像以前一样,用淡淡或冷漠的笑容迎接他,就像她从不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