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梓微微一怔,不知从何说?起。一年多来经历的种种像是一幅绚丽的画卷,在他面前?缓缓展开。画上绘制着快要凋零的莲花,在秋风中簌簌,还有塞外疾驰的奔马、高昂沉重的号角、充斥着血色的回忆,触目惊心。

    他的母亲倒在一滩血泊里,身子早已冰凉;父亲嘴唇铁青,显然是中了剧毒。他抱着长剑,站在他们的坟前?,静静地待了一夜,连乌鸦的啼叫都化作了报哀的悲鸣。

    “我希望能保护我的家人?,以及别人?的家人?。”陈梓紧紧握住了江吟的双手?,把脸埋进了她温暖的掌心,“我会为了这个愿望付出?所有,直到天下太平,世上不再?需要白虎将军。”

    “是这样?啊。”江吟的手?心慢慢湿润了。“我也?是。我改学医术,是希望能在危急时刻救你,以及救天下人?。所谓正道,并?不全是王侯将相崇尚的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也?不仅是文人?墨客讲究的为天地立心、为万世开太平。善人?者,人?亦善之。有时,怀着一颗与人?为善的心,未尝不是正道。”

    她抬起眼眸,望着城墙外无?边无?际的黑暗,身后是寂寥的千帐灯。远处群山连绵,江水浩荡,头顶星河灿烂,脚踏平野大荒。

    “正心诚意,从一而?终。陈梓,你做到了。”

    第53章

    夜半子时,月上中天。陈梓精疲力尽,不知不觉竟枕着江吟的腿睡着了。

    江吟本想合上眼,陪他一道入眠,但一窥见半空中静静流淌的月色,就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一年多的日日夜夜,她每晚都在凝视着?这轮皎洁的明月。即使身处两地?,只要想到千里之外的陈梓,与她沐在相同的月光里,就会得到不少慰藉。

    很有可能?,当她在某一瞬抬起头时,同一刻的陈梓,也在仰望着?天边的孤月,发出一声轻轻的喟叹。

    那种思念的心情?和月色一样,是可以互相映照的。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同一轮明月下,慕容启伫立在北风中,任由夜晚的寒露打湿了衣裳。

    他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不用回头便知道来人是谁。

    “为何去了这么久,父亲和你谈了些什么?”

    “没什么。”宇文贺遮遮掩掩,不愿说?真?话。

    “上次的事情?是你做的吧。”慕容启眸中掠过担忧,“除了你,还?有谁能?无声无息地?行使刺杀之事,最后全身?而退。”

    “我——”

    “你是我培养出来的暗卫,我当然希望你做一个正直的人,而不是以下作的手段,助纣为虐。双方交战,伤亡是难免的,但他们宁愿死在沙场上,也不肯糊里糊涂被?刺杀。你不尊重你的敌人,迟早会吃亏的,不要再有下次了。”

    宇文贺紧抿着?嘴,没有为自己辩解。

    “夜深了,您不回营帐休息,就是为这事忧愁吗?”

    “不,我是觉得自己很无用。”慕容启沮丧万分,“偏偏父亲和小?弟都能?想明白的事,我却想不通。为何我们要跋山涉水,征服不属于北狄的土地?。我不责怪你,你只是违抗不了父亲的命令,而我却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我看不惯他们的所作所为,仅仅是看不惯而已。我什么都不是,最多眼睁睁地?看着?,哪怕心里再痛苦也得接受。”

    “如果您能?当上北狄下一任的王,会不会称心些?”宇文贺问道:“等到了那一天,您最想做什么呢?”

    “我当不上的。”慕容启笑了笑,那笑里充满苦涩。“身?为长兄,比不过弟弟,就已经够耻辱的了。倘若真?有那一天,我恐怕只想回到遥远的故乡,从此不踏入中原半步。”

    “是吗?”宇文贺沉声道:“在下会尽力让您如愿以偿的。”

    “别瞎说?。”慕容启摆了摆手,“我要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歇息。隔墙有耳,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要是被?听到了,你我都少不了皮肉之苦。”

    他没把这句承诺放心上,权当是玩笑罢了。

    “好。”宇文贺转过身?,背对着?慕容启,自刀鞘里拔出了一把泛着?冷冷银光的利刃。

    他轻抚刀柄,想到中原有一句俗语叫士为知己者死。既然如此,纵使一去不回,又有何妨。

    慕容启打着?哈欠走出几?步,猛然想起还?有几?句话没对宇文贺说?。然而当他停下脚步时,身?后的宇文贺早已不见了踪影。

    “不愧是父亲最为赏识的刺客,身?手一流。”他自言自语道:“本来还?想跟他说?,下次再有人招揽时,不用顾及我的感受,反正跟着?我也没出路。”

    江吟吹熄了烛火,替帐中闭着?眼的陈梓掖了掖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