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冷风呼啦啦灌进来,冻得她一个哆嗦。

    她勉力按住自己的刘海。

    仰起头,一句对不起麻烦你的惯性客套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钟绍齐先从手上拎着的纸袋里掏出了一个盒子,递到她面前。

    圣诞礼物,他说着,不着痕迹地挪过几步,挡在风口,拆开看看。

    包装精致的礼盒入手,绒布触感,扎着礼花和缎带。

    将外包装盒小心翼翼地掀开,里头是粉色的羊绒手套,和同款的针织围巾。

    谢谢,我、我很喜欢,她把盒子搂在怀里,我也给你准备礼物了,但出来的太急,我把它落在家里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虽然只是并不值钱的手工,但也好歹准备了整整一个月好吧,确实做的不好看,但是应该至少能够过眼

    肩膀上倏而的一重,打断了她的神思慌乱。

    从纸袋里,他拿出一件崭新到连牌子还没剪掉的黑色开襟毛衣外套,和自己随即脱下的浅灰色呢子大衣一起,一并盖上了她肩膀。

    尚且带着他未褪的体温,以及隐隐约约的檀香香气。

    他依旧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只是帮她拢了拢外套衣领,复又扬扬下巴,示意她把手套和围巾都戴起来,礼盒装回袋子里,让他来提。

    弯柄伞被重新撑开,他站在靠马路那一头,放慢步子,与她并肩前行。

    很久以后,陈昭曾无数次回想起这场面,

    十七岁时想到的,只有钟同学的安静沉默,自己的小心翼翼,二十七岁想到的,却是他那时微微泛红的耳根,流露些许慌张、似乎有些担忧自己不喜欢礼物时的难得飘忽眼神

    以及刻意避开注视时,右脸微微泛红的巴掌印。

    那时年少,看到的只有眼前,以至于时常会忽略他所做的一切背后,不善于表达的冷清以外,曾为她做出过怎样的艰难选择。

    那一晚上。

    她问他:你冷不冷?

    然后隔着外套的袖角,轻轻拉住他的手指。

    钟绍齐不曾侧头看她,却回握住,用不轻不重的力气。

    他们就那样沿着那条路,在夹着雪沫的雨点里,在潮湿的空气中,慢慢往前走。

    路灯亮着,街道两侧的店面慢慢暗了灯光。

    嘈杂的音响声逐渐静默,路过的行人脚步匆匆,没有片刻停留。

    他的伞向她倾斜。

    在嘈杂声都静了的凄清夜里,那个如松竹挺拔,也比孤月清冷的少年,轻声哼起故意放慢节奏的圣诞歌,一字一顿,吐字清晰温柔。

    wewishyouamerrychristmas,wewishyouamerrychristmas.

    陈昭抬起眼看他。

    那个少年,在风雪之中,衣衫单薄,撑住伞的五指关节通红。

    她晃了晃他手臂,忽而闷声说了一句:钟同学,你抱抱我吧。

    话音落地,他步子一顿。

    她侧过头冲他笑。

    微微踮起脚尖,做出拥抱的姿势,却没掩饰住蓦地鼻酸的哭音。

    她插科打诨、假装无谓,你看起来比我还冷,抱抱我,就不冷了。

    那是个行人寥落、冷风呼啸的夜。

    在陈昭逐渐远去的青春回忆里,唯一温暖的,只有轻轻哼唱的圣诞歌,还有心爱的少年,他微微弓下腰拥抱她时,收紧的手臂,微微发烫的脸颊。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一遍又一遍,穷尽耐心,温柔地为她唱:wewishyouamerrychristmas,andahappynewyear.

    在那样的拥抱里,陈昭恍恍惚惚想着:好像一直以来,所有她会的,他都会,所有她不会的,他也都会,所以她从前总觉得,这个人从来不为任何人驻足,永远目不斜视,高不可攀。

    可在这一刻。

    她说不上来,却总觉得,在他并不一一细述的关心里,他们之间有很多东西,都在慢慢地改变。

    是不是不冷了?钟同学,我没有骗你吧。

    于是,又一遍圣诞歌唱完之后,她忽而在他怀里,牵着大衣的下摆,用回拥的姿势,试图把钟绍齐也裹在里头。

    像两个笨拙着依靠在一起取暖的小可怜。

    他五指深陷她发间。

    末了,揉了揉她的头发。

    有点鼻音的回应,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嗯。

    那时的陈昭还并不知道。

    自己这的一通电话,以及钟绍齐在这天圣诞夜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抉择,是怎样撼动了钟家的大局。

    她甚至没有觉察,之所以自己耗去那么久时间等待,是因为钟绍齐并没有用司机接送,而是自己冒着雪、撑着伞,一个一个电话亭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