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飞卿冲上前,用身体护住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天青,相府的随从这才勉强收手,到底不敢伤了太子妃。

    林霁被骂得恼羞成怒,冲着明飞卿道:“你与其在这里求殿下宽恕,不如赶紧去见最后一面,哦?我忘了,你出不了东宫,恐怕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

    他特地凑到明飞卿面前说:“我听人说,人死前若有心愿未了,必将死不瞑目啊。”

    明飞卿仿佛看见了他所说的这一幕,他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脚下更是虚浮,但他不会在林霁面前露出任何狼狈之相。

    他最后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对淮瑾残存的一丝寄望荡然无存。

    东宫大门的皇家护卫看到太子妃又折返回来,他们立刻拔刀,横亘出六座“刀山”。

    这回,刀已经出鞘。

    “我今天,一定要出府。”

    明飞卿脱下能御寒却碍事的狐毛披风,只余一身单薄的白色罗衫。

    他立在这六座“刀山”前,眸中淬了冰霜,任由风雪吹打,已全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你们要么就在这东宫把我杀了,要么,放我出去。”

    护卫还未反应过来。

    明飞卿徒手掰住了刀刃,血顷刻间流了一地。

    拿刀的侍卫吓了一跳!

    这刀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不收是为了皇命,收,是怕真要了太子妃的命。

    持刀者在犹豫,拿命来闯的人却丝毫不惧。

    明飞卿就这样,豁出性命从六座“刀山”闯出一条血路。

    侍卫没敢真伤他要害,但利刃不可避免地在他身上划了好几道血口。

    雪白的衣裳被划破,破口上鲜红一片,东宫门口洒了一条长长的血迹。

    明飞卿踉跄地踏下东宫最后一级阶梯,血哗啦啦落进积雪中。

    他抬手抹了抹脸上冰凉的血液,朝家的方向看去。

    东宫的侍卫看着带血的刀刃,手足无措。

    这刀早就见过血,甚至要过人的性命,他们从未心软惧怕过。

    此刻看着明飞卿身上的血口,他们头一回生出懊悔来——这个人,只是想见母亲最后一面而已。

    周围围了许多民众,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明飞卿拨开他们,一步一步往明府赶去。

    他身上被划了六道血口,四道横亘在手臂上,两道在肩上,他的衣服也因此显得破乱,白皙的胳膊淌出成线的鲜血。

    他踏过的雪地都落下几点红梅一般的血迹。

    寒风凛冽,暴雨倾盆而下,雨水开始冲刷积雪,鲜血便流淌成了一大片。

    明飞卿逆着风雨,朝明家的方向奔跑,他的膝盖也开始渗血,但他已经觉不出疼痛。

    他卑微地恳求上天怜悯母亲一回,也怜悯他一回。

    可他赶到明府时,门口已经挂上了白绸。

    明飞卿在雨幕中踉跄了一下,扶着门口的石狮子才勉强站稳。

    “大公子?”

    老管家看见了他,哀声道:“你怎么才回来啊?夫人……夫人已经去了,她一直念着你啊!”

    仿佛被卷进漩涡之中,一阵耳鸣目盲后,明飞卿被雷声惊回神识。

    他冲进明府,跑回内院,双腿忽然失去支撑,狠狠跌在地上的水坑里,他浑身都溅满了泥点。

    路过的下人赶过来扶,明飞卿推开了对方的手,自己扶着围栏,顽强地爬了起来。

    他就这样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地回到了内院——挂满白绸的内院。

    打扮得雍容富贵的丁姨娘走出里屋,瞧见他来,说:“你娘刚死,你就来奔丧了?真是个大孝子。”

    她扶了扶发髻,蹩脚地模仿正头娘子的做派,却是东施效颦,一派勾栏瓦舍的风尘气。

    明飞卿走进里屋,看到娘亲躺在床上,她病得瘦骨嶙峋,被火灼瞎的双目没有阖上,正注视着上方。

    明飞卿走过去,苏秋干净的眼睛里就倒映出他的身影,仿佛她正温柔地注视他——但他知道,娘亲再也不会这样看他了。

    “娘亲...”他开始自欺欺人,像小时候一样,伸出小拇指勾出母亲的食指,轻轻摇了摇,含着泪道:“我想吃甜糕,要多加糖...要娘亲亲手做的......”

    明飞卿再也吃不到母亲做的糕点了。

    这个世上唯一一个真正爱他的人,离开了。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第28章 紫微星(前世)(对应第一章)

    淮瑾得知消息赶到明府时,不论是雨还是雪都停了。

    明府传出的哭声格外凄凉。

    他看着满府的白绸,眼眶霎时通红一片。

    但他垂下眸,快速掩下所有情绪,再抬头时,眼中只余冷漠。

    他连身上的紫金华服都没换下,就这样踏入了办丧事的明府。

    灵堂上,诵经声不绝。

    明飞卿一身素白,额上绑着白布,他跪在苏秋的灵前,听到外头的家丁禀报说:“殿下驾到。”

    明为仁一听淮瑾来,立刻挤出几颗眼泪,迎上前。

    “殿下,怎么劳动您亲自来呢!”

    明为仁盘算着,人死了该有些追封才是,追封之后,他这个丈夫也能跟着沾点光。

    “若是能有个诰命傍身,小秋走得也安心些啊。”

    淮瑾:“我会给苏氏追封殊荣。”他说这话时,视线一直落在明飞卿身上。

    他身上的白衣隐隐透着血迹,脸上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伤口,竟也没包扎,膝盖上已经跪出一滩血。

    淮瑾走上前,弯下腰来,视线与明飞卿持平,语气带着不明显的关心:“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明飞卿看他一眼,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复又垂下眸,继续给娘亲烧纸钱。

    淮瑾心中不安:“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

    他不说话,或许是伤心过了头。

    但他也不哭。

    倒像是三魂六魄跟着母亲一起去了,徒留一具空壳。

    “明飞卿?”淮瑾扶着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说:“卿卿,难过就哭出来,哭出来会好受些。”

    明飞卿还是没有反应,他一滴泪不流,一声都没哭出来。

    他像个断情绝欲的冷血动物,事无巨细地操持好母亲的丧事。

    苏秋下葬那天他都没哭,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民间都在传,太子妃疯了,连亲娘离世都没哭过一声。

    ·

    明飞卿又回到了东宫,继续被软禁,他变得很听话,乖得不像个鲜活的人。

    淮瑾某夜将他拥进怀里,好言好语哄了一整夜,明飞卿跟个木头一样,没有任何回应。

    后来,东宫那几个皇家侍卫被撤去了,谁也不知道这群在宫中登记在册的侍卫去了哪里,简直是人间蒸发。

    这一日,东宫的厨司凌晨亮起了灯,与此同时,淮瑾发现明飞卿不在卧房里。

    他翻遍整个东宫,最后在厨房找到了明飞卿。

    他正埋头揉着一个面团,旁边摆着已经捏好兔子形状的甜糕。

    他在做糕点——苏秋生前教他的糕点。

    明飞卿的手很巧,全部得益于苏秋的教导。

    淮瑾不知道他是怎么一个人蒸出这么多糕点的。

    “你......”他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做这些,是给谁吃的?”

    “......”明飞卿未答先笑,眼里含着烛火的光,“娘亲...娘亲爱吃。”

    淮瑾后背生寒,上前按住明飞卿的手,抓着他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

    “娘亲已经死了,她不在了!”

    “...娘亲爱吃,她会夸我做得好...”明飞卿沉浸在自己的臆想里。

    在他臆想的这个世界里,苏秋没有死,唯一爱他的人还好好活着。

    淮瑾意识到明飞卿病了,不是身上的病,是心上的病。

    “怪我,怪我...当日我如果在府里,你不会得这场心病。”

    “......”明飞卿呆愣愣地看着他,眼里的光又褪去了,似乎听不懂淮瑾的话。

    淮子玉求他:“飞卿,我知道你受了许多委屈,求你再忍一忍,好不好?就像从前在荼州,再忍一忍...有点痛,但很快都会过去。”

    明飞卿双目黯淡无光,他这副样子让淮瑾崩溃。

    屋顶忽然传来一阵极小极小的动静,但淮瑾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御前高手的轻功。

    他扫了一眼桌上已经做好的,热腾腾软乎乎的兔子甜糕,忽然抬手将所有糕点掀翻在地。

    明飞卿的手艺实在是好,这些甜糕在地上弹了好几下才彻底落进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