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这好像跟我所了解的有些出入。

    按照高洁向她父亲所陈述的近况来看,她和池招的关系, 似乎比实际情况亲密得多。

    要戳穿吗?

    这样的念头刚从脑海中浮现,高枫立刻笑着侧过头:“对不起,宋小姐。一直都在说我的事呢。抱歉, 因为很久没人愿意听我说这些了……”

    他一直在道歉。

    自从他们开始聊天以来,几乎每一句,高枫都在将各种各样的错误往自己身上揽。

    他是爱他女儿的。宋怡穿过薄薄的眼镜镜片打量他的眼睛。

    她很确定。

    高枫的眼神、他所说的话、他带着一点忧郁的笑容,无一不在透露着他对高洁的爱与歉意。

    假如他是我爸爸就好了。

    “没关系。”宋怡回答。

    然后,高枫就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开口:“要是我女儿跟你一样就好了。”

    宋怡暗自诧异,目光也下意识躲闪起来:“您说笑了……”

    “真希望在离开之前跟小洁像这样坐下来好好聊聊啊。”高枫微微一笑,仰头看向布满星辰的夜空。

    “别这么说,”宋怡安抚道,“总会有机会的。”

    良久,高枫摇了摇头。他说:“我差不多只有半年时间了。”

    宋怡得到意料之外的回复,此时猛然侧过头:“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抱歉,久违地跟人好好说话,结果一不小心,跟你说了不好的事。”高枫再一次道歉,他风轻云淡地微笑着说,“结肠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了。医生跟我聊了几次,肠透啊什么的。我考虑了,果然还是想走得体面一点。”

    宋怡愕然地坐在原地,她回头,漫长而仔细地注视着身边这位老者的笑容。

    “唉。好想看看小洁结婚的样子啊。”高枫眯着眼睛,和蔼而慈祥,“对不起,我这人很贪心吧?”

    怎么可能。

    手中的玻璃杯被捏紧,宋怡突然插进话来。

    “这怎么可能算是贪心呢?”她说,“医院没有通知高小姐吗?这件事,我觉得您还是尽早告诉她为好。”

    长久,夜风将她的长发吹得好如柳条四散。高枫静静地抬头,他说:“我啊,因为自己的过错,已经足够对不起身边的人了。为了赎罪,我一直过得束手束脚。

    “但是如今,我反而释然了。告诉他们的话,只会限制我生命里最后的自由。”

    他与池树人一同在剑桥留学过,饱读诗书,也见识过广大的天地。论学识,他比宋怡渊博得多。

    就连他说的话,也叫宋怡难以反驳。

    她望着他温吞的面孔,有那么一瞬间,在宋怡的幻想中,高枫与宋作为重叠在一起。

    在宋作为没有去的那场音乐剧表演上,宋怡告诉了自己很多次,要学会理解他。

    或许不见她,对他来说才是自由的。

    苦痛浩浩荡荡从我们身上碾过,平躺在人生这片荒野上的我们互不干涉,只能选择将自己变得更坚强。

    “我知道了。”宋怡深吸了一口气,直到载着迟疑的脸庞驶回冷漠的海域,“那么祝福您。”

    高枫在这场生日宴上的存在无疑是尴尬的。

    他是作为单老爷子的朋友受邀的,但游轮派对不比在酒店里举办的宴会,来了以后,便要等结束才能离开。

    宋怡目睹了一些前辈在远处议论纷纷,他们认出了高枫,但没有一个上来打招呼。

    不久之后,宴会转移场地。所有人被身穿西装的服务生们请进室内大厅。

    宋怡站在阶梯上寻找詹和青,时不时有服务生手持托盘询问她需不需要香槟与毛巾。

    突然间,背后传来一声甜美的“宋小姐”。

    她回头,映入眼帘的是几位陌生的女性。她们穿的不是礼服,但凭宋怡贫瘠的时尚知识,也清楚那些都是定制的名贵品牌。

    她与她们碰杯,但彼此素不相识。

    “高洁人呢?”其中一个这时候开口,说着笑盈盈地环顾四周。

    “刚才她说上洗手间。”

    “是吗?我怎么看着她好像是碰见熟人了,鬼鬼祟祟的。”最后那句压低了声音,是带着笑说的。

    凭借这几句议论,宋怡能得到的信息有二。

    一,她们是高洁的熟人。

    二,高洁大概看见她父亲了。

    高枫大约会使她阵脚大乱吧。

    宋怡边想边后退,打算趁着她们不注意离开。

    然而,中途却被发现了。

    她们之中有财团高层的子女,也有《nii》的模特,总而言之,是又有年轻又有美貌的阔绰小姐。从来没有认真工作过,平时也不需要向人低头,出生时嘴里便含着金叶子。

    “别紧张,”其中一个摆手,大大方方走上来道,“高洁不在正好。你是池招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