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一夹马肚,就一摇一晃地来到那人近前,每一步都像踏出满坡新草。

    她翻身下马,一只手轻轻勾着缰绳,另一只手怯生生地背到身后。

    那人道:“你的马真俊。”

    “此马名叫银合。”

    银汉两心合,挽缰驰意马。

    “好名字。”

    “若是喜欢,便赠与你了。”敖寸心真的递上缰绳,把手停在他身前半尺的位置,诚意显然。

    那人却没有接,只是极度专注地瞧着她笑,暗色的唇瓣不自觉弯起勾魂摄魄的弧度。

    敖寸心就这么递着,目光直看进他的眼里,仿佛那里藏着一片星辰大海、藏着古往今来的灿灿银河,看着看着,视线就被一层水雾朦胧得半梦半真。

    那人微笑着上前一步,张臂将她搂进怀里,将下巴放在她肩膀上,半晌,贴近耳畔低声道:“原本就是我的,这叫失而复得。”

    他的声音仿佛是从沉睡的梦里传来的。

    敖寸心闭上眼,任两行湿漉漉的触感从面颊滚落,缓慢地将手臂从他腰后环紧,偏头贴住他的脖颈,深深吸气,又长长吐出,一字一字地道:“对,失而复得。”

    宽敞的街道上,往来行人纷纷拿眼去瞧这对堂而皇之抱在一起的男女,而后神色各异地继续赶路。这对男女却像定住了一般,一直拥抱着,仿佛整个天地从未存在过。

    紧一点,再紧一点。他的心跳透过衣衫隐隐传来,他的温度和气息将她温柔包裹。

    失去的东西,一一地都会回来。

    “你不是梦,”敖寸心枕在他肩头,抬手抚过他脑后的长发,“梦是你。”

    杨戬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心,将她拉开了一点距离,捧起她的脸,用拇指蹭掉面上的泪痕,笑得浅淡而炽热。

    敖寸心这才惊觉他的双颊也印着晶亮的水痕,那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微微泛红,便真如一树一树的寂静花开。

    敖寸心忙也抬手替他抹掉,却有更多滚烫的泪水从他眼眶里涌出来,沾得敖寸心指腹掌心都湿了,愈加擦不干。

    “没事了,我不会再让你死了,”敖寸心不知所措地哄道,说得乱七八糟,“我们都很担心你,他们见了你不知要多开心……”

    她的样子有点傻,就跟在古老荒蛮的大漠里崩溃哭喊的时候一样傻。

    ……

    我背弃了所有人……

    ……

    也背弃了你……

    ……

    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

    ……

    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啊!

    ……

    杨戬阖眸颔首,复又拿那双通红的眼睛瞧着她,眼里满满的全是她。

    “你没有背弃谁,更没有背弃我,相反……”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相反,杨戬一生惨淡,自打父母亡故,从没想过还能有人将如此深厚情义用在我的身上,只有你……”

    ……只有你,回溯时间,跨越空间,不顾一切地将本已消失的我带回这陆离阳间。

    敖寸心只是胡乱摇头,不愿听他瞎说这些妄自菲薄之言。

    “杨戬说过,这一生总是在失去,早已习惯,料想这人世也不在乎失去一个杨戬,”他将冰凉的唇贴在她的额心,“偏偏还有你,发起疯来什么都不顾。”

    敖寸心有所察觉地仰起头,捧住他的脸,“你是不是知道……”

    “自己疯也就罢了,还要把我也逼疯。”杨戬扯了扯唇角,勾起一抹正邪莫辨的笑意,“偷走我的剑,逼我杀了你,是不是仗着会哭会闹欺负人啊?”

    敖寸心的眼睛睁得老大,不可思议地眨巴了一下。

    欺负?他刚刚是说了这个词吗?

    她欺负他?

    她还能欺负得了他?

    敖寸心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嗔道:“你骗我!你变成那个自以为是的西戎人骗我!你把我的笑话都看尽了!然后你还——”

    路过的行人又都顺着这声怒吼把看戏的目光投过去,而后,边慢吞吞地往前蹭着步子,边竖起耳朵盼着下文。

    “你还把我给杀了!”敖寸心超级委屈地大吼出最重要的一句。

    过路者好多都听得清清楚楚,纷纷停下步子惊愕地盯着敖寸心看,不知是当做了刑侦案还是当做了鬼故事。

    杨戬眉心挑起,气得直笑:“我……我把你杀了吗?”

    “不然你以为你是怎么回……”敖寸心愣住——等等,这逻辑好像有哪儿不对。自己若被他杀了,他是回不来的;现在他回来了,只能说明……

    敖寸心拼命回想了一下当时的状况:他举起了剑,她开始交代遗言,他依然举着剑,然后……

    敖寸心明白了。

    她的气焰减弱下来,乖乖拉住他的衣袖,重新表示友好。

    “想起来了?”杨戬毫不避讳地想要引她说出当时他所表露出的情绪,“没杀你吧?”

    “确实没有。”敖寸心抬眼看他,有点歉疚,“对不起啊,夫君。”

    “嗯?”

    “当时都是我不好,把你吓哭了。”

    “……”

    没有得到杨戬的回应,敖寸心也不知他原谅了自己没有,没再吭声。

    “没事。”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杨戬大度地将她鬓边的散发理到耳后,替她牵上银合马,绕到无人之处。市井喧嚣隐退,他抬起食指,指尖瞬间渗出一颗血珠,杨戬便把那血珠按在敖寸心锁骨处的衣服上,她的一身素净衣裙就染成了艳丽的血红色,“就是想告诉你,春天到了,梅花也能一路开着。别动不动就哭,眼泪要开心地掉。”

    她家二爷到底与两千年前不同了,被他这么巧心一弄,敖寸心又有点想哭,垂首看着裙子,忽而想起一事,从怀里掏出一柄漆骨折扇,双手托着郑重地交给他。

    “还有一件事对不起——我没能照顾好他。”她指的是三首蛟。

    杨戬一眼便看出折扇的不妥,接在手中,眸中惊疑外露:“怎么会……”

    “为了他一生追随之人。”

    杨戬又是一怔,握着扇柄的手蓦地一紧。

    他听到了,三首蛟用自己的生命向他道出了最后的认错与效忠。

    银蓝流光横向延伸,继而随着杨戬灵活的腕子在空中划下几个耀人眼目的浑圆,无声里仿若风涛动地、鼓角接天。

    “不饮尽邪魔之血,我对不起兄弟。”杨戬将长戟戳向大地,沉声道。

    “走吧,灵鹫山在佛国雪境等我们。”

    “‘我们’?”

    敖寸心握了握腰间的锟铻剑,含笑点头:“我们。”

    与子同袍

    辉煌大殿由于门户紧闭而略显昏暗,一位圣洁少年困在面南主墙前的黑莲宝座上,副使巨蝎已在空空荡荡的殿内恭候多时了。

    一缕轻烟自金砖地面升起,从中负手走出一个乌发披肩的男人。男人身着简素纯黑僧衣,晶亮深邃的眼眸在暗殿里仿佛发着幽幽的光。

    巨蝎迎上前去,关切道:“佛祖,听说咱们全军覆没了?”

    闷闷的笑声自男人胸腔里震动而出。

    巨蝎疑惑:“您好像并不着急?”

    “我们想杀死转世灵童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无天的目光从闭目端坐的少年身上淡漠地扫过。

    那圣洁少年便是如来的转世灵童,只要他死了,如来就无法破劫回到三界。无天镇住了少年的天灵,曾用弱水□□所化的黑莲圣火煅烧其身,但如来之灵附在少年身上,发出护体神光,连灭世黑莲都无法损其分毫。自那以后无天便知,自己与如来的法力是相同的,如果没有十七颗万佛之祖的舍利子作引,就煅杀不了灵童。

    “但是孙悟空想在后天子时将舍利子注入灵童体内、迎回如来,只有一天的时间,要打进雷音寺也绝非易事。只要后天子时一过,我就又可以再统治三十三年。到那个时候,一切又都属于我,我们没有什么好急的。”

    “佛祖所言不错。第十七颗舍利至今下落不明,我们找了三十三年都找不到,他们不可能在这一日之内就找到了,胜券最终握在我们手中。”

    ……

    淡紫云气里混着血腥味道,从半空中望过去,重重宫阙在烟雾中影影绰绰。一朵暗紫莲花悬在雷音寺上方,如同一尊坚不可摧的护法之神,用涟漪般的轻烟将雷音寺罩得密不透风。

    距三十三年期满只剩最后几个时辰,敖烈飞身掠出浩荡战圈,招来一个心腹小僧吩咐道:“快去西海,请我姐姐三公主来!她的无量功法比我深厚,兴许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