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一抖,肖芜也停住了脚步。

    背对着的方向,我无从猜测这个强势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出这声音中些微的颤抖,以及自己被握的生疼的左手。

    肖芜始终没有回头,好一会儿才笑了一下,竟有几分面对喜欢的长辈时乖巧的模样:“注意身体,爷爷。”

    不知道是不是肖芜交代的,孟凯并没有把车开进老宅,只在大门外停着。

    出乎意料的是,韩宸竟然也来了,眼下正站在门口和谁说着话。

    我走近了一些才发现,似乎是肖烨。

    不由得就想抬手扶一扶额,天知道从前许久也见不到一面的肖家人,这两天为什么会扎堆出现!

    肖烨是肖芜的姑姑肖清河的儿子,也是他们这一辈中年龄最小的,之前一直在国外念书,直到今年才回到国内,我也只在那次正式的家宴上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看见我们过来,笑着喊了一声:“二哥。”

    继而又看着我道:“二嫂,好久不见。”

    他和肖芜有一点像,但是整体气质要温和许多,大约是因为年龄比较小,还带着些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青涩与活泼,而且,就我目前的感觉,似乎对我并没有敌意?

    最主要的是,肖芜脸上虽无多少亲近之意,倒是难得也没有什么排斥的意思。

    我于是也礼貌的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肖芜也点了点头:“你怎么在这里?”

    “给外公送一个盆栽”他指了指车里,而后又像想起什么似,从后座拿出了一个盒子,递给了我。

    打开来看,是一瓶葡萄酒。

    “二哥把你藏得太紧了,上次我朋友的酒庄开业,本来说大家聚一聚的,大姐二姐都来了,二哥非说你忙。”

    倒是肖家“师出同门”的礼数周到。

    我笑着收下了。

    临走的时候,肖烨才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奇怪道:“宸哥的脸怎么了?”

    我捂着嘴巴咳嗽。

    肖先生面不改色:“大概是在门上磕的。”

    不知道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有热闹就要插一脚的韩大钢琴家难得的这会儿竟然没有捣乱,方才见我们过来便径自上了车。

    直到我们也坐上了车,才收回放在窗外的目光,若有所思的挑了挑眉:“你这个弟弟可比你有趣多了,未卜先知,很不得了。”

    除非那瓶酒本不是送给我的,否则会带在车上,自然是因为早知道我们在老宅。

    肖芜不置可否,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孟凯开车。

    韩宸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吊着眼角,神色快要能杀死人,咬牙切齿道:“差点忘了,昨天那出是什么意思?”

    他的额头上青了一块,嘴角也有点红,孟凯就更惨,眼睛下面乌青了一大块,嘴角也破了,面无表情的开车的样子,实在是别有一番风味。

    我觉得自己这会儿笑出声着实不太厚道,只好摸着鼻子尽力掩饰。

    就见肖芜抽搐着嘴角,笑出了声。

    我:“……”

    恼羞成怒的韩大钢琴家气的直起身子就要从副驾往后排蹿,一副恨不得和他在车里大打出手的样子。

    肖芜一动不动:“你想现在一对三?”

    韩宸:“……”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天之后,肖氏的事便慢慢的沉寂了下来,从前每期一会的各类商业杂志和报纸也好似不约而同一般,都没了消息,也不知是事情解决了,还是败局已定,总之是心照不宣的保持了沉默。

    只偶尔有些不入流的小报,用从前的老料,半蒙半编的登些难登大雅的桃色绯闻。

    而这些,对漩涡中心的当事人肖先生却似始终没有半分影响,外面地动山摇的时候不见他有半分情绪波动,而今风平浪静也未有半分懈怠。

    他甚至比从前还要忙,唯一的不同大概是,这些日子以来,不论多晚,也会雷打不动的回家来住。

    我有些不解,想了想还是略带试探道:“这里离公司似乎有些远。”

    肖先生不知是真没仔细听还是有意忽略,只微微挑了挑眉:“我觉得还好。”

    我:“……”

    我近来才发现,在和我说话的时候,肖先生自己划重点的本事十分了得,问题要挑想答的回答,话也只挑喜欢的听,其他的时候,一概是一副面不改色、不动如山的模样,实在是叫人哭笑不得。

    只好无奈的笑了一下:“不觉得辛苦吗?”

    肖先生面不改色:“我觉得还好。”

    我:“……”

    韩大钢琴家是仍旧每天准时来肖家报道的,近日来的天气都不是太好,这雨下的时断时续,路面方才干了,便又有些变天的征兆,阴沉沉的,始终没能真的放晴,以至于他从外面进来的时候,都带了满身的水汽。

    我之前担心的感冒也果然如期而至,眼下只好昏昏沉沉的抱着纸巾盒跟着他去琴房。

    他近段时间比原先沉默许多,终于不再恶趣味的以调侃我为乐,甚至连喵呜也很少逗了,倒是态度认真的上起了课,只是不时会若有所思的看着我。

    我无从猜测他这转变的由来,倒是当了几天认真上课的乖学生。

    一曲弹完,便见他正定定的看着我。

    “怎么了?”我有些不解,“我弹错音了。”

    “没有”他皱了皱眉头,“不过,你以前明明不想学琴。”

    我笑了一下:“现在想学了。”

    “柳柳,你是不是……”

    “什么?”

    “没什么。”

    第37章 争执

    我曾经在网上看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大意是:你应该感谢那些伤害过你的人,正是因为他们你才能不断成长,不断进步,变得优秀,成熟。

    字里行间都是天高海阔的胸怀,肚能撑船的气度,和放下后的云淡风轻的。

    其实心里,却并不是非常赞同的,我没有那样广阔的胸襟,能毫无芥蒂的感激恶意与伤害,在我看来,不论是成长还是优秀,都是自己咬紧牙关用尽气力才撑过来的,和始作俑者又有什么关系?

    换句话说,撑过去了是海阔天空、感激苦难,但若是没有呢?

    结果,从来就不是动机能被原谅的理由。

    说白了,吃亏是福,不过是时过境迁后安慰自己的说辞,难道还真以为那是赐福不成?

    早上六点的时候被我妈的电话吵醒,我脑袋里一片昏昏沉沉,又担心出了什么事,结果她只是东拉西扯的随口问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越听越糊涂,大清早的打电话来就为了问我吃没吃早餐?

    感冒的症状一直也不见减轻,眼下只好迷迷糊糊的想,或许一会儿还是应该去看一下医生,这次似乎拖不好的样子。

    强撑着清醒和她聊了半天生活上的琐事,一直到快挂电话的时候,她才状似无意的随口提起:“对了,你三姨的儿子也去上海了,你给帮着接待一下。”

    我心里凉了半截,终于清醒了几分:“好。”

    “他这次去也是准备找工作的,你帮着介绍着点。”

    鼻子有些不通,我吸了吸鼻子,苦笑了一下:“我尽量。”

    她语气轻松:“也不用那么麻烦,肖芜他们公司不是很大吗,随便安排个工作就可以了嘛,他也是大学毕业了的,应该也差不到哪去。”

    残存的那点睡意已经彻底消散了,我从床上坐起来。

    我妈说的这个三姨是她的一个表妹,她的这个儿子叫陈毅,从前年他毕业开始,我已经给他介绍过两次工作了,一次做了两个月,迟到早退没能通过试用期,一次刚刚十五天,在工作时间和顶头上司发生口角险些大打出手,之后索性连招呼也不打直接人间蒸发了,嫌钱少、嫌事多、嫌同事难相处、还嫌上司不好说话。

    我叹了口气:“妈,他的专业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哪个公司不需要财务?”

    “但是他们不缺。”

    其实我更想说的是,他根本不能胜任。

    “你这孩子,举手之劳而已,况且我已经答应你三姨了”她的声音有些不高兴,“你不愿意,我自己去找肖芜说。”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又是举手之劳,她怕是永远也不知道,在她看来的举手之劳,我这里要欠多少人情,费多少心思。

    何况,这次这样的事,远不是个例,自从我和肖芜结婚以后,各种各样的情况,我几乎已经快要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