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颈枕着桶沿,闭目养神的苏晏没有发现,烛光将一道颀长的黑影,投射在他身后的地板上。

    咽喉被只苍劲有力的手掌扼住时,他猛地睁眼。

    一个暗沉嘶哑、明显矫饰过的嗓音,贴在他耳后道:“别动!否则要你的命。”

    苏晏瞬间起了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随后感觉冰冷硬物抵在后背,像是利器。

    死亡阴影尖锐而突兀地降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苏晏脑中瞬间空白

    然而这空白深处,又迅速浮现出思维的细线,交织成网,越是在危急关头,这网就越发清晰缜密,仿佛将体内全部潜力都灌注其上。

    这人倘若决意刺杀,二话不说就下手了,如今我已是一具泡在浴桶里的尸体。愿意说话,说明事态还有寰转的余地。

    是人都有需求和软肋,只要拖延一点时间,找到能打动他的点,就有死里逃生的可能。

    “这位大哥,你若肯放过我,无论对方许诺什么,我都能加倍给你。”苏晏温声软语,“你若是要钱,我是知州独子,家财万贯,你尽管说个数。若是要谋官身,我可以在太子面前一力举荐,太子对我青眼有加,必然会应允。若是有人拿捏住你的家眷逼迫你,你就假装得手,回去复命,我立刻密报皇上,派重兵剿除对方,好教你一家平安,将来再不受人钳制。

    反之你若杀我,便是犯了不赦的重罪,届时皇上与太子震怒,举国缉捕,你东躲西藏,寸步难行。到那时,你不是遭指使者杀人灭口,就是被碟刑于市,家人亲族还要连坐,怎么都不得善终。

    你两相权衡一下,哪个更有利?一念之间,未来天翻地覆,是当官绅还是当死囚,大哥你可要好好考虑清楚。”

    苏晏说得口干舌燥,心道利弊我都给他分析透了,只要与我没有血海深仇,只要不是个傻子,都会犹豫动心,盘算自家前途性命。要是再说不通,我也没辙了,听天由命吧。

    身后依稀一声冷笑,但因嘶哑难听,格外 人。那人道:“好人物,死到临头犹能舌灿莲花。”

    完了,是个忽悠不动的厉害角色。苏晏叹口气:“大哥,你慢点下手,待我先披件衣服。赤身裸体死在浴桶里,实在太难看,你既送我上路,好歹留一点最后的颜面给我。”

    他说完,尝试着缓缓起身。背后那点冰冷坚硬的触感,便也沿脊线一路缓缓往下,滑过后腰,探入臀缝。

    苏晏手按浴桶边缘,僵住了。

    “大大大哥 ”他打起了磕巴。

    “我好男风,看你皮滑肉嫩,动了火。”那人直截了当道,“若肯迎合,便放你一条生路。不然,杀完你,趁热汤一汤,我也不嫌弃。”

    这是……我要强奸你,你主动献上屁股,不然先杀后奸的意思?苏晏五雷轰顶。

    生命诚可贵,贞操价更高……不对。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也不对。

    世上安得两全法,老子不做选择题!苏晏一把抓住浴桶旁的提篮,将花瓣、澡豆劈头盖脸向后洒去。随即手撑桶沿,在飞溅的水花中纵身跃出

    这一幕若是放在武侠片中,必定是个视觉效果华丽的慢镜头,可惜他不是身负武功的男主,落地时踩到澡豆,脚踝一崴,向后栽倒。

    两次了今天!地心引力跟我有仇……

    苏晏正要不计后果地放声大喊“有刺客”,嘴被人捂住,后背也被托了托,轻放在地板上。

    簪子滑落,“叮”一声轻响,满头青丝便无可寄托,散作一顷乌浪,从半空中旋落,最后洒在赤裸的肩头胸口。

    墨发冰肌,犹如乌云盖雪,却又掩不住,向两旁流散,露出胸膛两点嫣色,雪地红果似的妖娆。

    又一只手捂在苏晏双眼,那人哑声道:“还真是宁死不屈。好,我成全你。”

    苏晏听见利刃出鞘的脆响,心底狂叫,我屈,我屈!反正死的活的都要被操,那还是活的好。

    再说,对方总不能全程拿着武器,到时趁其不备,说不定能用簪子捅穿他的颈动脉。

    然而嘴被捂住,半个字也吐不出,视力又受阻,只觉身上被一座大山压着,透不过气。

    那人低头看仰躺的苏晏,丘峦沟壑一览无余,是雪色粉色堆成的妙境,连湿润的水汽与薰出的温香都旖旎动人,千丝万缕地将他心魂缠住。

    既然无法挣脱,何不永世沉沦。

    -

    吴名用剑锋撬开窗户时,正正看到这一幕

    满地残红,水流蜿蜒,苏晏一丝不挂地被个侍卫打扮的男子强行压在身下,乌发散乱披在雪白皮肉,触目惊心。这场面与其说是行刺,不如说是逼奸。

    他瞳孔猛一缩,连人带剑穿牖而入。

    他的剑细长如刺,速度极快,一点寒芒如流星飞电,转瞬而至。

    这是杀人剑,剑无名,亦无花哨架势,直击要害,敌方往往尚未回过神来,便丢了性命。

    那侍卫反应却极快,一手还捂在苏晏嘴上,另一只手在腰间刀鞘上一拍,刀锋铿然弹出数尺,堪堪抵住了剑尖。

    吴名转动手腕,剑刃震颤,划过诡异的弧线,又从刀锋下方钻了进去。

    他的目标是对方咽喉,因为剑走偏锋,角度奇诡,在侍卫看来,则像这个黑衣蒙面刺客要取他身下之人的性命,当即一掌将苏晏推了出去。

    苏晏双眼才刚见到亮光,整个人就被掌风扫出去,骨碌碌撞到浴桶,“嗷”的一声痛叫。

    “你快出去!等我拿住他。”侍卫低喝,声音却与方才截然不同。

    苏晏觉得声音极耳熟,抬眼端详他隐在八瓣帽儿盔下的眉目,咬牙切齿:“沈柒!”

    他拖着剧痛的脚踝撑起身,扯过挂在屏风上的外袍,胡乱裹在身上,想起方才被这混蛋戏弄的窘态,满心恼火,骂道:“沈柒你个王八蛋,去死吧!”

    沈柒没空回应他。

    黑衣蒙面人身手出奇好,灵动又诡毒,擅长辗转腾挪,剑尖如附骨之疽追着他不放。他的刀法在窄小空间内有些施展不开,与之缠斗十几回合,仍未分出胜负。

    “你奉谁的命来杀苏晏?卫浚?还是冯去恶?叶东楼可是你所杀?”沈柒边招架,边用言语扰乱对方心神。

    黑衣人仿佛被触动思路,剑尖蓦然一滞。

    沈柒趁机出招,刀尖直削他面门。黑衣人后仰避开,蒙面巾却被刀风扯落。

    苏晏见两人打斗场面比徐克老爷的电影还精彩,没舍得走,扶着门框探头探脑地观看,若情势不妙,随时准备夺门而出。黑衣剑客的真面目一曝光,倒把他吓了一跳。

    “吴……吴名?”

    “别打了!一场误会……”他说着想要挨近,险些被刀风剑影扫到。

    打斗中的两人同时转头:

    “躲远点!”

    “苏大人小心!”

    然后彼此对了个脸,双双露出戒备的神情,刀锋剑刃再次交架,迸射出连串火花。

    苏晏扶额:“我说别打了!住手住手,都是自己人。”

    沈柒狐疑问:“你认识这刺客?别被骗了。”

    苏晏道:“骗不了,我是他救命恩人,他还在我家住过半个月。”

    沈柒脸色沉下来,盯着吴名看,觉得这厮容貌虽谈不上英俊,但眉峰锐利如扬匕,目光凌冽,仿佛寒夜星子、雪地剑芒,令寻常人不敢久视。无论什么来路,怀有这般身手,就不容小觑。

    “我看你这双眼睛,倒像是在哪见过……”沈柒眯着眼,阴阴冷冷道。

    吴名也在审视他,忽然眼中寒光一闪:“你是那个追捕我的锦衣卫千户!我身上三道刀伤,均是拜你所赐!”

    沈柒顿时回忆起来,“呵,你是暗杀奉安侯失手的那个刺客!被我追了半个北京城,却原来做了缩头乌龟。你是如何赖进清河家里的,该不会跪着求他救你吧?”

    吴名针锋相对:“你不过是权佞养的一条狗,竟还有脸在这里狺狺狂吠!”

    眼见两人一言不合又开打,苏晏叫又叫不住,插又插不进,无奈之下,抱着脚踝跌坐于地,呻吟道:“可疼死我……哎呀我骨折了……你们继续打,别管我。”

    两人心下一乱,不约而同收了刀剑,都冲过来查看他伤势。

    第三十二章 窗外梁上衣柜(中)

    脚踝又青又紫,肿得老高,看着有些吓人疼也是真疼,却也并非绝不能忍受,至少比挨廷杖那次轻多了。

    苏晏怕两人又打起来,哼哼唧唧只管喊疼。沈柒将刀一搁,二话不说打横抱起,就往内室床榻去。

    吴名身躯似乎震了一震,脸色更加严肃,提剑跟过去。

    沈柒将苏晏放在架子床上,拨开他面上几缕黏腻发丝,用被角印了印汗湿的前额,“且忍一忍,我去取药。”

    “不必,我有。”吴名做的是刀头舔血的买卖,身上少不得带些外伤药。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黑褐色膏体散发出冰片与麝香的浓郁气味,是活血化瘀的良药。

    “给我。”沈柒伸手道。

    吴名见这锦衣卫千户对苏晏举动亲密,而苏晏却不翻脸,还称他为“自己人”,隐隐怀疑先前见到的一幕未必是逼奸,也许是和奸。

    他想不通。

    豫王那般身份和体貌,撇开操行不谈,怎么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人物了,苏大人对其不假辞色,逼急了还要用棋盘砸脸,真真是行端立正,不畏强权,使人敬佩。

    而这沈柒,容貌未必胜过豫王,品性也卑劣毒恶,又是个鹰犬身份,哪里就入了苏大人的眼?

    好比天上皎洁月光,嫌弃招风杨柳的轻浮姿态,不愿去照临,却又为何要去照阴暗沟渠!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这锦衣卫先前用什么令人不齿的手段,拿捏住苏大人软肋,苏大人一时不慎或是身边无人,教他得了手。他又以此为要挟,屡屡故技重施,一来二去,苏大人灰心消沉,也只好由他摆弄。

    吴名想通了,却宁可自己想不通。

    他心中愧疚,疑是自己被救回苏家养伤,才引来豺狼入室,而他走得又那么轻率决绝,丝毫没有考虑到苏大人的后续安危,这才陷对方于万劫不复之地。

    苏大人救他性命,为他疗伤,好饭好菜精心调养,将向阳透气的屋子让给他居住。哪怕他来历不明,又孤僻无礼,连个像样的武功招式都不愿传授,也丝毫不怪罪,没有半点官宦世家的架子。他却无一物可回报,甚至为恩公惹来欺身之灾!

    忆及幼年失怙,家中赤贫如洗,他终日挨饿,是荒地里一棵青黄不接的瘦苗。新开的包子铺老板可怜他,给了他个包子,他揣回去塞进姐姐的枕头下,又跑去偷了两个。姐姐知道了,挽起满是补丁的粗布袖子,用竹篾狠狠抽他,哭着骂:“背恩忘义,猪狗不如!我们家穷得清清白白,没有你这样的混账儿!”

    他还了包子,在父母灵牌前跪足一个时辰,方才得到姐姐谅解,从此以后再不敢偷窃。

    姐姐出嫁后,忙着操持家务,伺候公婆丈夫,没空教诲他。他年少叛逆,性子又执拗乖张,失手错杀恶仆,就此离家别乡,浪迹江湖,终于还是辜负姐姐教诲,成了个认钱不认人的亡命之徒。

    再后来,姐姐遭了卫老贼的凌辱与毒手,连个全尸都收不齐。原以为苦尽甘来,却谁料家破人亡!

    如若仇恨是墨,他的五脏六腑与每根骨头都已染作漆黑,拿剑剖开皮肉,便能听见姐姐凄烈绝望的哭声,整日整夜在体内回荡。

    他身为生者的意气,就维系在卫浚的死上了。卫浚不死,他就只能活成个行尸走肉,苟且于世。

    这是姐姐去世后的头一次,他从无休无止的哭声中,清晰听见了她当年的教诲:

    “背恩忘义,猪狗不如!”

    言犹在耳,吴名无地自容。

    见他怔忡地看着床上的苏晏,沈柒满面阴霾,冷笑道:“你是要我来抢?我倒是想与你分出个胜负,但不在此时此地。”

    吴名遽然回神,脸色冷寂地走到床尾,半跪下来,将苏晏受伤的脚踝轻放在自己膝盖上。

    沈柒本坐在床沿,这下变色起身,劈手去夺药盒,厉声道:“你敢碰他一下,我剁烂你的手拿去喂狗!”

    吴名护着膝盖上的一只赤足和手里药盒,格开沈柒的手。

    电光石火间,两人从指到掌到拳,拆了七八招,劲风激荡,刺得苏晏脚踝处原本就肿痛不堪的皮肤更加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