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即便是随传教士而来的西方近代科学和医药学,也只不过是浅显的解剖生理知识,在临床治疗技术上并不优于中医,故而影响不大。而别说青霉素成品,哪怕只是提炼来源 青霉菌,也得到四百年后,才会被意外发现。

    现代一颗胶囊就能解决的普通病种,在古代却是九死一生的鬼门关,只能靠中草药、自身免疫力和运气相辅相成,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前世苏晏看穿越时,见主角身穿古代,带一盒头孢就能改变重要人物的命运甚至历史走向,还嗤之以鼻,认为是金手指乱开,如今他却愿意用迄今为止得到的一切功名利禄,去换取这盒头孢。

    然而老天爷连这一点金手指都吝啬给他!

    苏晏的思绪混乱而徒然地飞旋着,充满各种嘈错的杂音,胸口仿佛填了块磐石,压得心脏一点一点向下沉,要沉入无尽的渊薮中去。

    高朔见他面色煞白,神思不属,眉目间俱是艰难苦恨之色,不禁担心道:“苏大人?”

    这一声,犹如银瓶乍破水浆迸,唤醒了苏晏的神智。

    他脑中隐约有了个想法,也许有些粗糙可笑,但确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之举。他问这高朔:“如果发动沈千户的所有手下,在全城搜罗发霉生绿毛之物,无论何物都行,能找到多少?”

    “……发霉生绿毛?”高朔愣住,茫然问:“如此恶物,拿来做什么用?”

    “治病用。”

    高朔见苏晏一脸严肃,不像是说胡话或开玩笑,匪夷所思:“那也能治病?”

    苏晏答:“千真万确,而且治的就是伤口感染之症。”其实他毫无把握,但为了稳定人心,仍说得言之凿凿。

    “若是出动所有兄弟,在京城四下张榜求购,几日内应是能寻到一些……”高朔估摸道。

    苏晏摇头:“我需要更短的时间,更大的数量。劳烦大哥再仔细想想,可还有什么办法?”

    高朔刮肠搜肚,听见远处晨钟穆然响起,声声入耳,忽然眼前一亮:“我想起来了!出了外城西门广宁门,有个隋时修建的老佛寺天宁寺,如今已有些破败。寺中僧人年年都要制作‘陈芥菜卤’,为人治疗肺痈、喉证。我去年冬日犯咳疾,也向他们讨要过一杯卤汁,下痰定嗽,效果绝佳。”

    苏晏问:“这个什么……菜卤?与我说的发霉之物有关?”

    高朔解释道:“僧人用大陶缸盛放芥菜,使其自然发霉,当绿毛长到三四寸时,将大缸密封埋入地下,待到数年后挖出,芥菜早已化成水,便是‘陈芥菜卤’。苏大人若需要大量发霉之物,估计这是全京城最多最集中的了。”

    苏晏喜上眉梢:“对对,就要这绿毛,有多少要多少!能治肺炎,就说明有杀菌效果,走,我们这便前往天宁寺,向僧人购买。他们若是不肯,我便用太子给的腰牌向五城兵马司下令,让他们去讨要,县官不如现管嘛。”

    高朔心道他是金榜题名的进士,博览群书,说不定还真知道些神医秘方,不妨随他走一趟。

    苏晏和家中小厮交代一声,当即与高朔骑马出发,疾驰往天宁寺,与主持沟通此事。

    僧人听说是作救命用,便同意舍了今年份的陈芥菜卤,当场开缸,取出所有发霉的绿毛,密封好,将罐子交到苏晏手上。

    两人又马不停蹄赶到沈柒家中,已是日头偏西。

    沈柒单门独户地住在个静巷的大院子里,房舍是从一个外放的京官手上盘下来的,三进两院过道厅,共有七十多间房,是四品官的规格,锦衣卫身为天子亲军地位煊赫,五品也住得,又养了不少婢女、仆役、账房、护院之流。与之相比,苏晏的小院虽也是三进,面积却不大,仆从又少,相对他的官阶显得有些局促了。

    高朔进了院门,与管家耳语几句,便带着苏晏直奔主院正房。

    他在廊下驻足,对苏晏道:“千户大人便在里面。我一个外人又是下属,不好入主人家内室,苏大人请自便。”

    苏晏心想,我也是外人啊,怎么好自便。但到底牵挂着沈柒的伤势,抱着罐子推门进去。

    房内三五婢女捧着水盆、药碗、纱布往来,见个陌生少年闯入也不吃惊,行个礼道声“大人万安”,便自顾自忙去了。

    苏晏顾不得奇怪,快步绕过嵌装了书画屏条的黄花梨螭纹十二扇围屏,进入寝室,一眼便见床榻上俯卧的身影。

    沈柒赤着上身,趴在卧单上,没有扎绷带,只在背部盖了层用沸水煮过晒干的白纱布,不多时便吸饱血污,守在旁边的婢女便小心翼翼地揭去,再换一层干净的。

    苏晏赶到床边,放下罐子,低声问:“千户怎么样了?”

    “高热两日一夜,灌了不少汤药,热度退下几分又上去,反反复复。大夫方才来看过,只是摇头叹气……”

    苏晏俯身,迟疑一下,伸手去揭沈柒背部盖的纱布,下一刻,便被触目惊心的伤势撞得后退半步,狠狠吸了口冷气。

    “他这是受了什么刑?如何……”整个后背稀烂不堪,看不到一寸正常皮肉,仿佛猩红色泥淖,两弯蝴蝶骨处依稀透出森白骨色,惨不忍睹。

    婢女哽塞答:“是‘梳洗’。”

    苏晏手脚冰凉。

    十大酷刑之一的“梳洗”!即便是五百年后仍赫赫有名,翻开古代酷刑历史,血腥气透纸而出,令人闻之色变。

    他不由自主跪坐于床前,向前倾身,颤抖的手指轻轻握住沈柒的手,心口被对方灼热的皮肤烫伤。

    第四十四章 欲擒故纵的吻

    沈柒头侧在软枕上,脸朝外,双目紧闭,眉头痛楚地锁着,脸颊殷红得不正常,热气从皴裂的嘴唇间吐出,一丝一缕,忽轻忽重,仿佛难以为继。

    苏晏指尖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脸,抚平眉间拧紧的纹路,低声道:“非常时刻行非常事,你若是醒了,可别怪我擅作主张……不,宁可你怪我,也要撑过这一关,快点醒啊!”

    他转头对婢女道:“千户眼下这般光景,药石罔效,我手上有个偏方,姑且一试。”

    婢女俯首行礼:“千户大人昏迷前交代过,若是苏大人前来探望,无论做什么,下人均不得阻挠,若有吩咐,一应照办。这府中人人都见过苏大人的画像。”

    苏晏这才反应,进入沈府后为何一路畅通无阻,连下人们见他擅闯内室,也毫无殊色,只是恭敬问安。

    沈柒早就料到他会来。或者说,派高朔将扳倒冯去恶的证据交给他,又欲擒故纵地告知他自己伤势严重,就是逼着他前来。

    但苏晏对此并无半点不快 他知道沈柒惯耍心计,至死也改不了,高朔“失口吐露”是假,可这千钧一发的病情却是真的。

    沈柒此举,何尝不是想见他最后一面?他何忍以机心见责。

    苏晏对婢女道:“为了制药,我需要一些器物,你报给管家,让他立刻吩咐下去尽快备齐,救人如救火。”

    婢女一听,连忙道:“苏大人尽管吩咐,下人们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苏晏用旁边书案上的笔墨,在纸上写下林林总总的工具和材料:竹条纱布棉花做的过滤漏斗、底部带孔的大竹管、菜籽油、炭粉(他备注到,最好用兽金炭或银骨炭,炭粉越纯净越好)、蒸馏水、白醋、海草……

    这一大罐绿毛是未提纯的青霉菌,不能直接使用在沈柒身上,否则他十有八九会死于霉菌分泌物,而且比不用药死得更快。

    虽说苏晏前世看过不少杂书,有一本唐人闲笔上曾提到过,长安的裁缝被剪刀扎伤手,伤口发炎化脓,便是用长满绿毛的糨糊敷涂,最后治好了 但这只是孤例,万一是因为那个裁缝伤口不大又走了狗屎运呢?万一是作者瞎忽悠呢?

    这办法太原生态了,危险性极大,苏晏不敢用。

    那么就只能试着自己提炼了。

    青霉素的土法提炼,前世网络上遍地都是,苏晏也看过,十分怀疑成功率。

    因为高产菌株基本都来自实验室培育,自然突变的概率很低。更何况前期需要至少七天的培育时间。培养液虽然容易获取,米汁混合芋汁就行,但时间有限,他不得不省略这一步,只能寄希望于僧人们几十口芥菜大缸里长满的青霉菌,以量取胜。

    过滤漏斗可以现做,材料简单,只是需要注意消毒。

    蒸馏水也不困难,这个时代盛产花露,去花露作坊就能买到。

    酸性水就用白醋。

    碱性水,没有苏打,就用海草煮汁。海草可以在水产店买到。早在宋代京师就已经有了水产店,蛤蜊干、瑶柱、虾米等都能从海边运来,更何况是商业和物流更加发达的铭代。

    分离管……这个比较复杂,实在是没法现做,只能用下方带孔的竹管勉强凑合着用。

    沈府的管家是沈柒千挑万选的,精明能干,拿到单子立刻分工派遣仆役,采买的采买、制作的制作、熬煮的熬煮,前后用了一个时辰,紧赶慢赶,终于将所有器物备齐。

    苏晏第一次把理论化为实际,操作起来格外小心翼翼,唯恐哪一步行差踏错,导致前功尽弃。

    他跳过菌株培育这一步,直接用漏斗过滤那一罐子绿毛水,然后加入菜籽油搅拌静置。液体分为了三层,只有最下层水溶性物质中含有青霉素,从竹管下方小孔导出。

    这样的溶液还有很多杂质,需要进一步分离和提纯。

    他将炭粉加入溶液中搅拌。炭粉会吸收青霉素,接着注入蒸馏水,洗出不纯物质;注入白醋,洗掉碱性杂质;注入海草煮的汁,使青霉素从炭粉中脱离。这样,从竹管最下端的导流棉条里流出的,就是较为纯净的青霉素了。

    为了验证这些青霉素是否有效,需要做药效鉴定,但需要时间。这是苏晏 准确地说是沈柒最缺乏的,跳过不管。

    最后一步是做皮试,如果是青霉素过敏体质……就当他之前所有工夫全都白费,沈千户也只能自求多福。

    没有注射器械,只能挑用极微少的量,点在伤口皮肤边缘,苏晏几乎是屏息静气地等待。两刻钟后,没有任何异常,他大是松了口气。

    使用青霉素时本该静脉输液,或者肌肉注射,但没有相应器械,他只能学乡村赤脚医生,将青霉素直接敷涂在沈柒后背的创面上,进行消炎杀菌。

    到了最后这一步,所有能做的,苏晏已经竭尽全力做了。

    剩下的,只有看天意,看沈柒自身的体质和运气。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

    这招如果起效,一两个时辰内便能见分晓。苏晏打算守在沈柒身边,对婢女道:“你先退下吧,这里交给我了。”

    婢女将换了新水的铜盆、干净纱布等一干物件备齐后,躬身退下。

    其时已是黄昏,斜阳透过窗棱射入,余晖融融如金。苏晏在冷水盆里拧了汗巾,擦拭沈柒滚烫的额头,不时更换。又用荻管吸取盐糖水,从他嘴角插入,昏迷中半流半咽,但好歹也喝进去些许,不至于脱水。还要及时更换被血水和组织液渗透的纱布,忙活个不停。

    期间婢女送晚膳进来,他无心饮食,只匆匆用了碗八宝粥。

    到了戌时将尽,他抚摸沈柒额头,感觉热度终于下降,还担心是错觉,将自己额头贴上去,仔细感受体温。

    高烧的确退了下来,目前估计在38度以下,并且稳定了两三个时辰。苏晏心弦一松,疲劳困倦顿时如潮水席卷而来,握住沈柒手背,趴在床沿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生,浅梦连连,苏晏没过多久忽然惊醒,一睁眼就看见沈柒的脸。

    沈柒正安静而贪婪地注视他,目光幽深炽热。

    苏晏脸色欣慰:“你终于醒了!感觉如何?”

    沈柒张了张嘴,一时发不出声音。苏晏忙端来一杯温水,将荻管送到他嘴边。沈柒作极度虚弱状,勉强吸两口,水流了一枕头。

    苏晏无奈,说:“你慢慢来,一点一点吸。”

    沈柒声音嘶哑如砂纸,艰涩道:“吸不了……你喂我一口……”

    苏晏为难地皱眉,怀疑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就一口……渴……”

    苏晏心想,他高烧昏迷许久,这才刚刚脱离危险期,或许真是吞咽无力……送佛送到西,还是帮一帮吧。医疗护理本不该有忌讳,只当做人工呼吸了。

    一念至此,他端起水杯含了一小口,低头喂哺。

    沈柒与他唇瓣相接,老老实实咽了水,没有多余的举动。苏晏放下心,把一杯水都喂完了。

    沈柒喝完水,声气渐壮,说:“你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

    苏晏拍拍他的手背:“别胡说,你死不了。烧既然退了,就说明土制青霉素已然见效,再佐以消炎解毒的汤药,很快便会好起来。对了,我这里有一些滇南密药,去腐生肌,治疗外伤有奇效,回头也给你敷上。”

    正是之前挨了廷杖后豫王送的,沉甸甸的一大竹罐,他没用完,如今还剩半罐。

    沈柒虽不明何为“青霉素”,但也意识到此番能醒,该归功于苏晏。他反手握住苏晏的手,十指交扣,掌心紧紧相贴。

    苏晏觉得这举动太过亲密,抽了一下手,没,连累沈柒牵动伤口“嘶”的一声,只好听之任之。

    沈柒道:“是苏大人救了卑职的命。”

    他故意用了客套称谓,放在眼下咫尺相对的情景与亲昵无间的举动中,却显出一种欲盖弥彰的暧昧。

    苏晏坐在床前的木踏板上,一只手在沈柒手中,嘴唇还残留着湿润的水渍与对方的体温触感,莫明地有些心慌意乱,耳根发热。

    无端想起前世女友第一次答应与他约会,他在过马路时趁机牵住她的手,也是这般心跳耳热……灵魂深处不禁发出无声的咆哮:绝对不可能!老子是宇直钢铁直,宁死不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