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身在千里心念

    景隆帝坐在御书房,看着北镇抚司呈上的淮安知府认罪状,气得脑仁疼。

    黄河屡屡改道决口,淹没城镇良田,造成百姓大量伤亡,流离失所,本就是极惨烈的天灾,竟还有地方官员昧着良心贪污赈灾钱银,大发国难财,甚至丧心病狂到连朝廷派去的监察御史都敢谋害!

    随侍的太监蓝喜见皇帝满面阴霾,不住地捏眉心,忙给递上一杯芳香宁神的花果茶,劝道:“皇爷切莫动怒,保重龙体。”

    景隆帝接过热茶,啜饮几口,神情逐渐平复,只眉头仍颦蹙,说:“治水难,治人心更难,人祸之害犹胜天灾。你去和吏部尚书李乘风、工部尚书闵衡打个招呼,三日后朕要在朝会上商议治理黄河与整顿吏治之事,让他们事先有所准备,到时拿出意见。”

    说着又把认罪状往桌面一丢:“此贪赈杀官案的处置,着内阁去拟票旨,告诉他们朕的意思,要严惩不贷,该落地的脑袋,一颗都不能少,并通报全国各州县,以儆效尤。”

    蓝喜口称遵命,便派人去传旨。

    皇帝喝完茶,吐了口长气,觉得有些疲累。这疲累并非来自身体,而是自登基以来就不敢有丝毫松懈的精神。身处九重之位,担负天下黎民百姓生计,案牍劳心,每日批阅的奏折垒起来能有四五尺高,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奏章,包括法令施废、人事升贬、农商经济、边戍军务……林林总总,都须他来做最后的定夺。

    加之这几年又正值多事之秋。最为棘手的几件:山西、河南、山东都在闹马贼,尤其是河南诨号“廖疯子”的匪首,率领一万多名贼匪,在各州县流窜劫掠,兵部左侍郎于彻之领兵剿匪,虽有成效,却几次被他侥幸逃脱,未能擒杀首恶。斩草不除根,这廖疯子潜伏一段时间后,又招揽人马出来作乱,烦不胜烦。

    长城外,北成陷入四分五裂,各部落争权夺位,虽不至于大肆举兵入侵,却也时时骚扰边陲、掠夺马匹钱粮。四个月前,他采纳苏晏的献计,从蒙古诸部中挑选了瓦剌,暗中支持其壮大势力,与鞑靼争斗。瓦剌首领虎阔力受了平宁王锡号,仍不放心,想为长子昆勒求尚一位公主,被皇帝婉言拒绝,只答应免贡互市。看信使带来的回复,虎阔力对此似有些不满,但也表示接受,请求大铭在交易中增加盐与茶叶的供应量。

    另外,就是马政了。

    皇帝拉开抽屉,取出一本从陕西四百里加急飞递而来的奏章,再次打开阅览。

    苏晏一手行书飘逸如行云流水,虽然还够不上筋力老健,但也是风骨洒落。这两日皇帝折子批累了,就要把它翻出来看一遍,算是睹物思人。

    奏章中描述的,因马政失当而导致陕西民生凋敝,进而导致流民成匪、盗贼四起,引起皇帝的深思。

    苏晏在奏折中恳切地写道,民牧非废除不可,但他也知道,此政乃太祖皇帝所颁布,实施百年,如果一下子废除,朝中势必哗然,皇帝也将面临极大的压力。所以他建议,先暂缓严捕令,免除今、明两年马户的孳息(既马驹缴纳),先稳定民心,待到官牧整顿初见成效,战马数量增加,再逐步废除民牧。

    “温水煮青蛙”,皇帝唇角微挑:朕这位新御史伶俐得很,怪句频出,倒也颇为贴切有趣。

    这本奏折并未经过内阁审议、出具票拟,而是由皇帝亲自御批,所奏请之事,一律批了个“准”,连同对陆安杲革职削籍的处置,也在苏晏的擅专请罪言辞旁边,直截了当批了个“革得好”。

    政令前几日便已颁发下去,奏折却迟迟没有归档入库,皇帝指尖在墨迹上划来划去,像要隔着纸页触摸到什么。划着划着,还真给他发现了暗藏的蹊跷

    与其说是蹊跷,不如说是暗藏的小心思,带着某种既狡黠得意又孩子气的示好,悄悄地埋在公文中,期待着被正主发现。

    皇帝展开长长的奏章,指尖从最左列的首字,向右下方划过一条对角线,把这些字连在一起,轻念出声:“圣旨……极好用……臣感激不尽……剑先不用……万一有天砍了人……说明臣被逼到没办法……在此先报备。”

    因为从左往右排列,与顺序相反,之前看了几遍都没有发现。

    “促狭鬼!玩什么文字游戏。”皇帝忍不住笑骂,“藏头格藏成这样,也好意思叫事先报备?”

    骂归骂,心底却不尽兴,仍在纸页上找,终于又被他找到一处绕成个圈儿排列的:“身在千里,心念紫宸,祈圣体安康。”

    皇帝的手指在这个圈儿上反复摩挲,最后合起奏章,收入抽屉,将抽屉深处的一枚荷叶透雕青玉佩夹进奏章内。

    蓝喜去内阁传完话,回来时带了本新呈递到京的折子。

    景隆帝听说是陕西延安府上的,便把桌面其余折子推开,先看这一本,没看几行就皱眉道:“胡闹!”

    蓝喜站在他侧后方,瞥了个囫囵,犹豫后问:“这延安知府为苏御史表功,皇爷不高兴?”

    皇帝道:“这个功,是他以身犯险换来的。马贼入城劫狱一事,延安守军失职,卫所失职,他这个知府也失职,倒叫苏晏一个文弱少年去给他们收拾烂摊子,也好意思在奏折里说什么‘圣德庇佑,退贼全城’?苏清河也是胆大妄为,万一 ”他嘴角紧抿,不再继续说。

    蓝喜觑探皇帝脸色,知道他紧张苏晏安全,而自己也渐摸透了上意 皇爷的的确确是看中了苏晏,却强忍着不下手,爱的是君臣相知、心心相印那一套,用的是攻心为上的水磨工夫,须得把人濯磨得心甘情愿乃至主动承欢,方才真正算遂了愿。

    揣测归揣测,因之前被狠狠敲打过,蓝喜不敢再擅自行事,顶多吹两口推波助澜的风,附和道:“可不是,多险哪,也不知那二十名锦衣卫够不够用。”

    皇帝也担心侍卫人数不足,没想到陕西局势竟到了如此危险的境地,早知如此,就换个安全点的差事派给他。

    眼下有两个补全的法子,一是下旨从陕西本地抽调卫所精兵,做他的亲卫队,二是从锦衣卫中再挑选精锐,赶赴陕西。两者皆有利弊:卫所兵近水解渴,但动静太大,引人耳目;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如臂指使好用得很,但队伍奔赴陕西至少需要七八日时间。

    皇帝踌躇片刻,心中有了决定,道:“冯去恶死后,锦衣卫尚未任命新的掌印主官?”

    蓝喜答:“是,受封指挥使的有三位,但都是虚职,皇爷当时说,掌本卫事的主官须得忠心耿耿、头脑灵活、能力卓越、勤勉尽职,这四点一个不能少。”

    皇帝颔首:“朕尚未有十分属意的,再看看。这样吧,先飞信传旨陕西巡抚魏泉,让他派兵保护,这边再挑选些合适的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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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镇抚司。

    沈柒把收到的“情书”折好,爱惜地收入锦囊贴身放置,恨不得今夜就把继尧的脑袋拧下来,明日随便找个由头奔赴陕西,去见心上人。

    他深呼吸着握了三次拳,咽下冲动,又变回一身峻健精悍之气的锦衣卫头目,回到堂上。

    探子们效率很高,不过一日,就打探到不少关于继尧的消息。石檐霜汇总归类后,呈给上官。

    沈柒翻看钉起来的纸页,嘲讽:“何止是位高僧,还是个半仙呐。”

    石檐霜道:“卑职觉得,这个继尧似乎真有两下子,他自称能未卜先知,奉安侯府暗探传来消息说,正是他指点卫浚蓄养替身,又警示卫浚不日将有血光之灾,卫浚才在刺客的第二次暗杀时逃过一劫,让替身代其受死。”

    沈柒说:“这不叫未卜先知,叫察言观色,算卦摊上混饭吃的把戏而已。自古位高而临险者多蓄养替身,继尧只是拾人牙慧。卫浚之前遭遇刺杀,刺客拼着内伤也要杀他,要么是个死士,要么仇深似海,既然没抓到,八成还会再回来,这种情况下,他天天都可能有血光之灾。”

    石檐霜恍然:“所以这个警示是十有八九会发生的事,只是具体时间不确定。继尧说近日有血光之灾,倘若近日发生了,是他铁口直断,倘若没发生,就可以说替对方祈福免灾了,但持效不会太久,再进一步博取对方信任或者索取财物。”

    “不错,举一反三,你也可以去摆摊算命了。”沈柒拍拍心腹属下的肩膀,调侃。

    石檐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问:“他会点石成金之术,宫中不少人亲眼所见,又是怎么回事?”

    沈柒本也不知道,是苏晏住在他府中那几日,两人聊到宫中趣事,说起这个法术。苏晏听了大笑,说:“这可是流传千年的骗术。最早是古埃及那班装神弄鬼的祭司,将铜和锌制成合金,外观接近黄金,用来糊弄法老。后来中国的道士更绝,把水银和黄金反应成汞齐,看着像个灰疙瘩,加热后水银挥发,黄金又现出来了。也就是说,被点的不是石头,它本来就是黄金,就跟丑小鸭本来就是白天鹅一样。”

    他当时对苏晏的一些奇怪用词云里雾里,不过大致听懂了,这是个障眼法。

    苏晏笑嘻嘻问:“你想走进科学揭露骗局吗?”

    沈柒淡淡道:“江湖骗子爱演,宫中贵人爱看,周瑜打黄盖,我去讨什么嫌?”

    “你倒想得通透。”苏晏斜倚在罗汉床上剥着葡萄皮,把果肉送入口中,含糊道,“以后再看见,躲远点,水银有毒,蒸发吸入也会中毒。”

    沈柒盯着他被葡萄汁液染作浅紫的嘴唇看,一粒粒小而圆的籽被嫣红舌尖顶出,简直要了他的命。苏晏拿了个小碗来吐籽,斜他一眼:“贼眼溜溜看什么?想吃自己去剥,别指望我服侍你。”沈柒眸色深沉,心道:我服侍你啊,给你剥皮掏籽,再亲口喂进你上下两张嘴里。

    然而那样灼热而慵惬的夏日午后时光,如今已然逝去,只能在怀忆中夜夜辗转。

    “……大人?佥事大人?”石檐霜的声音唤回沈柒的魂魄。沈柒发现自己竟然失神,凛然道:“你继续说。”

    “还有些‘掷杯化鸟、剪纸成月、隐遁自身”等法术,据说也是神乎其技。”

    沈柒全然不信:“幻术而已,都是障眼法。”

    “哦对了,他任主持的灵光寺,据说有活佛显灵,也灵验得很。求官、求财、求姻缘,求子,都能心想事成,故而百姓们常往佛像上贴金祝祷。”

    沈柒想了想,说:“这倒是个不错的切入点,你点几个头脑机灵身手好的,随我微服去探灵光寺。”

    第八十三章 老子最恨碰瓷

    陕西巡抚魏泉接到西安城锦衣卫据点传来的飞信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知道锦衣卫在临近边关的部分城镇设有暗哨,但万没想到,西安的暗哨就设在他的眼皮底下,在他常去的秦楼楚馆边上,也不知自己平日里寻花问柳的行迹是否暴露在这些暗处的眼睛里,再传给京城里高高在上的天子?顿时心里直打鼓,只能自我安慰,他一不受贿二不渎职,就喜好美色这点小爱好,应该不至于惊动圣听吧?再说,这么多年都安然无恙,说明锦衣卫探子根本没把这当一回事,他也就不必自己吓自己了。

    这才定了神,遵照旨意,当即开了张调兵令,发往都指挥使司,点了精兵一千,由一名都指挥佥事率领。这佥事名叫盛千星,正值年富力强的三十出头,参与过剿匪,也与鞑靼骑兵搏杀过,颇具作战经验。魏泉不放心,亲自叮嘱他务必保护苏御史安全,否则提头来见。

    盛千星领命,率兵星夜奔赴延安,却不料扑了个空,苏御史已经离开三天了。

    苏晏在响马盗劫狱当夜解了延安之困,见卫所派兵驻守城内,想是不会再起什么大波澜了,休息一日后,便向周知府告辞。

    周知府劝他多休养几日,毕竟大病初愈,身体还有些虚弱,不宜车马颠簸。

    苏晏婉拒:“再休养,懒骨头都养出来,更是不爱动了。陕西还有这么多州府,延安这才第一站呢。”

    周知府原本存了巴结的心思,与他共患难一夜后,倒也生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情来,于是把后园里钟爱的香料采了,亲自下厨给他做了几道当地菜,弄得又麻又辣。

    苏晏口味杂,并非无辣不欢之人,但每隔一阵子就要犯辣瘾,被迫吃了几天清粥小菜,馋得不行,不顾医嘱打了回牙祭,最后还带走了两瓶周知府亲手做的黄芥末酱。

    席上,周知府问:“苏大人接下来可是要去庆阳城?还是西安城?”毕竟庆阳离延安最近。而西安最繁华,又是巡抚官署所在。

    苏晏摇头:“非也。哪个城都不去,我要去监苑和各大草场,实地考察。”

    周知府听了,相信他这是实打实要下手整顿官牧,否则如何好好的府城不去,偏要去边僻野外吃风沙?他替苏晏斟了杯黄桂稠酒,不无敬佩地敬道:“祝苏大人万事顺遂。”

    苏晏道了谢,举杯要喝。寸步不离守在厅门口的荆红追咳嗽一声。苏晏转头朝他笑笑:“我知道,大夫说近期不宜饮酒。就一小杯送行酒,意思意思。”荆红追不乐意他喝酒,又不好当众劝说,怕薄了大人的面子,只冷着脸不吭声。

    周知府捋须呵呵:“御史大人的侍卫好生厉害。我家夫人管我时,也差不多这嘴脸。”

    “家侍不懂礼节,让知府大人见笑了。”苏晏有点不好意思,把酒喝了,又将那名重伤的锦衣卫托付给周知府照顾,便起身告辞。

    出了府衙,见两个小厮与十九名锦衣卫早已整装待发。荆红追自觉地去赶车,被苏晏拉进车厢,于是抱着剑直挺挺坐着。

    苏晏掏出一包松子糖,放在大腿上,笑嘻嘻问:“生气啦?是因为我不遵医嘱,还是因为被比成个管家夫人?”

    荆红追脸颊上有可疑的红色一掠而过,低声说:“是属下逾矩了,不该干涉大人。”

    苏晏摆摆手:“这不叫干涉,叫关心。我这人呢,你也知道,不是什么自律的人,好吃懒做,身边就需要个管家婆,在我脱缰的时候帮忙悬崖勒马,哈哈哈哈……”

    荆红追这下更是耳根发热,咬牙道:“大人莫要再取笑属下!”

    苏晏知道这位前刺客看着冷脸寡言,眼神带煞,实际上面皮薄得很,经不得调侃。而自己面对他时,又偏偏爱言语捉弄,看他暗自羞恼又发作不出,以此为乐,实在是个很恶劣的爱好。

    不过捉弄归捉弄,也得见好就收,否则真把人弄生气了,说不定又像第一次喊人家“小妾”那时,一整天躲着他,不和他说话。

    于是苏晏收了谑笑,正色道:“才不是取笑,我真觉得这一趟幸好带着你,否则可有苦头吃。劫狱那夜,也多亏你身手好,才能救下周知府他们,你功不可没啊,阿追。”

    “是大人的功劳。”荆红追语气坚定,“属下只是大人手中的一把剑,大人指向哪里,剑就刺向哪里,定策与成事的都是持剑人,不是剑。”

    苏晏伸手拍他的胳膊:“你曾经是一柄最快最锋利的剑。但既然脱离了刺客的身份,我希望你再不把自己当做杀人工具。你有自己的需求、喜好和理想,就该直接表达,想追逐什么就去追逐。毕竟留在我身边也只是权宜之计,你还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

    荆红追抱剑不吭声,脸色更差了,双眼只盯着车厢地板上毡毯的纹路。

    苏晏自省后,觉得方才那番话并没说错的地方,却不知对方为何又生气,只好讪讪地收回手,心想:麻蛋,脾气越来越大,说好的田螺姑娘来报恩 呃不,是贴心忠犬小侍卫呢?都是我给惯的。

    他一边怪自己把人惯刁了,一边又暗暗高兴,觉得阿追比起初见时越来越有人味,不再只是一个被仇恨支配的冷血杀手。

    想着又微笑起来,对荆红追道:“好啦,我让你管着还不行嘛,近期饮食清淡不喝酒,以后尽量不熬夜,爱惜身体,注意安全,还有什么?”

    “……没了。”荆红追硬邦邦地说。

    苏大人在他心目中几近完美,从外貌到品性,从学识到胸襟,无一不使他爱重钦佩,甚至有些自惭形秽。哪怕是偶尔的任性和顽皮,也觉得是少年意气,理当呵护。

    唯独在“不够爱惜自己”这方面,让他忍不住要鸡蛋里挑骨头,出言劝阻。劝完后又隐隐后悔,担心讨嫌,惹得苏大人不快,但又口拙,说不出什么甘词蜜语去讨好对方,只能沉默。

    这性情真是糟糕透了,除了姐姐,怕是没人能忍受,更别提喜欢了。他脸色僵冷地想。

    “那就别沉着张脸啦,来,笑一笑,吃颗糖。”苏晏把那包糖递到他面前。

    荆红追不爱吃甜食,摇头拒绝。

    “吃点甜的会让你心情变好,省得我一路看臭脸。”苏晏二话不说拈起一颗,向前倾身,塞进他嘴里,“放心,我用完膳刚洗的手,比你干净。”

    荆红追可以轻易躲开苏晏的动作,但不知为何坐在原地没动,任由对方把糖塞过来。苏大人的指腹擦过他的嘴唇,光滑温暖,他咬着那颗甜得发腻的松子糖,冷锐的眉目不禁变得柔和了几分,心跳也有些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