奄奄一息之际,他心底生出了强烈的不甘和诡异的不真实感,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什么扭曲荒谬的十八禁电影,成了个死得痛苦又难堪的炮灰路人。

    ……不对,我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肯定有哪里不对劲,苏晏神思迷离地想,纨绔子弟吗,这的确是他浮想过的生活,但想归想,他从来没有真把游手好闲、骄奢淫逸当做人生追求……究竟从哪里开始出了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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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这辈子可要好好钻营,青云直上,才能取得老天爷的宽恕。”

    “我既然选择登上太子殿下这艘船,就要用我的微薄之力,为你劈波斩浪。”

    “既然报答不了朕,那就报于天下吧!”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做什么儿女惺惺之态。你走吧,多保重,本王等你回京。”

    “现在可否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

    “大人是云中白鹤,志行高洁,从未对不住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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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晏狠狠一口咬在自己手背,不遗余力地咬出了血 的确,从一开始就出了错!他是金榜题名的二甲进士,是司经局洗马、太子侍读,是大理寺右少卿、御赐庶吉士,是监察御史、陕西巡抚御史。

    他是苏晏,苏清河。

    这辈子的父亲苏可仁给他定下这个名与字,取的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之意。他做不了纨绔,也不愿做纨绔。

    意识仿佛从极深的幽潭底缓缓上升,冲破一切混乱干扰,浮出水面。

    苏晏如梦初醒般眨眼,周围景物逐渐清晰,正是清水营他所居住宅邸的卧房中。他听见荆红追的声音叫道:“苏大人?大人?”

    血淋淋的幻觉还未从神经末梢散去,他看着手背上咬出的渗血齿痕,打了个哆嗦,忙不迭移开视线,不敢再与荆红追那双猩红诡谲的眼睛对视。

    荆红追问:“大人在迷魂境中经历了什么?”

    不可描述之处条件反射地疼起来,苏晏推开荆红追,翻身下榻,连鞋都来不及趿,就往房门口跑。

    才跑到屋子中央的圆桌旁,荆红追一把扣住他的肩膀,轻轻松松带回来,“大人不愿说也无妨,难道不想听听,我经历了什么?”

    苏晏撼不动对方铁钳似的手,急道:“阿追,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

    他蓦然想起坠谷后,在山洞中,荆红追说自己修炼了一门名为魇魅之术的功法,能在目光交触时,令人意识产生混沌,便于刺杀得手。因为收功时没控制好,一缕外泄的气息就险些把他魇住。如今看阿追这副模样,莫不是……被功法反噬,走火入魔了?

    “阿追,你这是走火入魔?怎样才能清醒过来?”苏晏脑中飞快闪过前世古装武侠剧的一大堆桥段,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默念“抱歉啊我试试效果”,随即扬手,一巴掌用力抽上了对方的脸。

    荆红追不躲不闪,挨了记重重的耳光,连脸都没有偏一偏。他握住苏晏的手腕,说道:“我杀了很多人,脚下堆满了尸体,其中也包括大人的。随后我也死了,死得很惨,很痛苦,可我却很开心,因为终于可以和大人永远在一起了。”

    他扭曲地一笑,“我知道这是迷魂术,所以最后我走了出来,茫然该去哪里。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该走得远远,离开大人,离开这座城,但不知怎么的,我绕来绕去,绕来绕去,又回到了大人身边,就像生与死的归宿一样。”

    苏晏微微颤抖着,不知该如何唤醒他的神智,只能焦灼地叫道:“阿追!荆红追!吴名!”

    “大人在叫我?我很开心,却又很不甘心……因为大人从来不知道,每次你叫我名字时,我心里烧着一团怎样焚人的烈火。”荆红追歪着头,像个执着要求个答案的孩子般,紧盯着苏晏的脸,“大人只爱女子,对吧?看我这身装扮,你喜不喜欢?”

    苏晏无奈地苦笑:“阿追,不必如此。你是个真男人,以前为了任务乔装改扮倒没什么,如今却为了讨好我去穿女装,犯不着,真的!”

    “大人不喜欢?是我扮得不够像?”荆红追对苏晏的话恍若未闻,伸手从他手背的咬痕处蘸取血迹,用指尖一点一点涂抹在自己的嘴唇上。

    他的五官是硬朗坚毅的底子,男装时称不上英俊,做女子的妆容打扮后却判若两人,加上严格训练过的身姿步态,足以以假乱真。此番他脸上未施粉黛,只嘴唇一抹鲜红,衔丹含珠似的,就透出一股异乎寻常的妩媚。

    苏晏被这种离奇的美色冲击了一下,“你扮起女人,比真女人还妩媚,但问题关键不在这儿,在于、在于……”他一时没理清思绪。

    荆红追接口道:“在于大人不喜欢我?”

    苏晏扶额:“我要是不喜欢你,又怎么会非把你留在身边!但这种喜欢,与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

    话未说完,荆红追的双眼更加幽深炽热。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苏晏推在桌旁圆凳上,主动撩起 裙跨坐上去。

    【此处隐藏3286公里车程,详见作者有话说】

    苏晏这下真把他入魔后的鬼畜劲儿怕进了骨子里,趁机挣脱被缚的手腕,皱巴巴的衣衫胡乱一裹,就往门外冲。因为肾虚无力,手软脚软,险些摔了一跤。

    门板被人轻叩了两声,小北在外面唤道:“大人,热水烧好了,我和小京这就提进来?”

    苏晏猛地刹住脚步。被两个小厮看到他的狼狈样事小,出了人命事大,荆红追此时性情大变,万一六亲不认直接把他俩掐死,这手心手背的,自己找谁说理去?

    “大人?”

    “大人用完晚膳半个时辰后,固定是要沐浴的。许是打瞌睡了,要不我们先把水倒好,说不定就醒了。”

    一条胳膊从身后伸过来,把匆忙找裤子的苏晏拖上了架子床,随即放下帐帘。

    小北和小京提着水桶进来,走到屏风后面,把热水倾倒进大浴桶里,倒过几桶沸水后,又去加冷水。如是再三,水温差不多了,摆上棉巾、香皂、花露等一应沐浴用具。

    “大人还没醒?要不要叫一叫?”苏小京见垂着的帐帘内毫无动静,小声问苏小北。

    苏晏用力推着压在身上的荆红追,示意他赶紧滚蛋。

    【此处隐藏1672公里车程,详见作者有话说】

    苏晏因为过于震惊,脸上毫无表情,内心毫无波动……不,内心掀起了狂涛怒浪。

    他被颜【哔】了!就像前世硬盘收藏的那200g精选爱情动作片里的女优一样,被人【哔】了一脸!

    直男灵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侮辱,这侮辱犹胜爆菊十倍!

    苏晏勃然大怒,抄起床头坚硬的彩釉瓷枕,朝荆红追脸上猛砸过去!

    大约是体内深藏的潜能,在无与伦比的愤怒下骤然激发;亦或是对方因为震惊与心虚,没有及时躲开。这瓷枕结结实实地命中目标,砸了个四分五裂满堂彩。

    荆红追的脑门没事,苏晏的掌心被反弹的瓷片割破了。

    他紧捏着滴滴答答流血的手掌,气得浑身发抖。

    荆红追睁着一双猩红的眼睛,盯着地板上同样猩红的血液,彻底失了神。

    苏晏深深深呼吸,强忍住手撕侍卫的冲动 反正人家有神功护体,他想撕也撕不动 黑着脸起身下床,脚步虚浮地绕过屏风,将整张脸扎进了冒着热气的浴桶里。

    搓洗时他不慎呛了一口水,咳得惊天动地。

    荆红追挨了这当头一棒……不,当头一枕,又受了苏晏流出的鲜血的刺激,逆行的真气猛地蹿入原本的经络,被自然发动的功法推动着,缓缓运行了个大周天。

    百川入海,岔走的支流也归于正途,他瞳眸中的诡异猩红逐渐褪去,恢复了清明的眼神。

    入魔前后的一切,历历在目,荆红追脸色煞白。愧疚、懊悔、自责……无数情绪在心底翻腾如沸,想起对苏大人的所作所为,还有那些肆无忌惮、荒淫无耻的混账话,他恨不得直接往自己心脉上捅一剑,一了百了。

    苏晏呛咳完,怒吼:“荆红追!”

    荆红追起身,行尸走肉般挪过去,神情僵硬,羞愧欲死。

    苏晏抹了把湿漉漉的脸,摁住他的后脑勺,直接往浴桶里怼:“给我好好涮!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鬼东西涮干净!你他妈再不恢复原样,老子要请磁爆步兵杨永信来施法了!”

    荆红追整个脑袋驯服地被他摁进热水里,连扇带甩,浮浮沉沉,水花溅了一地。要不是下意识用了闭气功,他这会儿已经在浴桶里溺死了。

    苏晏发泄完怒火和体力,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浴桶边的地板上,随即又捂着饱受摧残的菊花含泪爬起来,往荆红追腰间的伤疤处狠狠踹了一脚。

    这一脚踹出去后,他隐隐有点儿后悔。

    那伤疤是半个多月前,荆红追护着他滚下陡坡时,被尖锐的断木刺伤的。因为缺医少药,无法及时清洁消毒,伤口发炎化脓,是他亲手给剜了烂肉,敷上一堆不知管不管用的草药,好不容易才治好。所幸没有死于细菌感染。

    因为伤口太深,又没有及时妥善处理,尽管荆红追身怀武功,如今表皮也才刚结痂不久,还不知内里什么情况。

    他哪里不能踹,怎么偏偏就踹在这处伤口上了呢?万一真把肾踢裂了……

    苏晏深吸口气,终于基本上冷静下来。

    荆红追长发湿透,披在赤裸的身上,乱七八糟地往下淌水。他双膝一并,跪在苏晏面前。

    “做什么,求婚?‘属下’cao完了,要对‘大人’负责?”苏晏寒声讽刺。

    荆红追头也不敢抬,双手在膝盖上紧攥成拳,青筋毕露。他嘶哑而黯然地说道:“全都是我的错,我会以死谢罪。”

    第111章 你的命是我的

    以死谢罪。

    苏晏对此并不感到意外,毕竟一回生二回熟。之前坠谷在山洞里,荆红追误以为自己冒犯了他,也是这副如丧考妣的神情,险些一掌拍在天灵盖,把自己拍死。

    这是要挟!就仗着他心软不记仇,还总念着人家的好。有那么一刻,他很想不计后果地骂:“那你就去死!只要别死在我眼前。”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幻影般闪过,就令他心口感到一丝疼痛,并不强烈,却很揪心。

    这并不是要挟。对方的痛苦、绝望与负罪感都那么浓烈,几乎是手足无措地,赤裸裸摊开摆放在他面前,任凭他来判定自己的命运。

    此刻只要他说一个字,甚至一个字都不说,只需一个厌恶憎恨的眼神,对方就会毫不犹豫地自裁。而且动作会快到他根本来不及阻拦。

    他能清晰地看到,荆红追目光中蕴藏的死志,既冷寂又痴热,仿佛整个身心都被某种执念点燃,明知无望,仍要飞蛾扑火,像最虔诚的信徒对神明的自我献祭。

    苏晏万分头疼。理智上他知道怪不了荆红追,毕竟走火入魔之后神智混乱,所言所行并非本意。阿追也是个受害者,如果是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他相信对方宁死也干不出这种事。

    但事情毕竟真真切切地发生了。他和他的贴身侍卫发生了关系,再怎样也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恢复到往常的相处氛围。

    苏晏揉了揉太阳穴,自拿一根布带把手掌的伤口扎紧,疲惫地说:“你死又如何,已然发生的事就能一笔勾销了么?人死灯灭无知无觉,倒在活人心里留下雪泥鸿爪,一辈子背着人命债。”

    荆红追面色灰败如余烬:“不能死,又无颜活着,我当如何?”

    苏晏叹息一声,“你走吧。”

    荆红追身体遽然一震,脸上神情比要他的命更加痛楚绝望。“大人……”他嘴唇颤抖,牙关紧咬,看着苏晏的眼神,就像一头猎刀下濒死的狼,“大人要赶我走?”

    苏晏做出这个决定,内心也说不清是好受还是难过。

    “你我本就是结伴而行,以期互相有个照应。如今既都已脱离险境,分道扬镳也属正常。你要再回京城替姐姐报仇,我不拦你。而我身边有锦衣卫、有都指挥使司的兵马,安全也不成问题。不如就此别过,就像你曾留给我的纸条,‘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荆红追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猛地一拳捶在身侧,将铺砖地面砸出个浅坑。“我早就说过,此生当属大人所有……你要赶我走,不如将我千刀万剐……”

    苏晏苦笑:“可我也早就说过,人的一生太漫长,也太珍贵,除了他自己,旁人谁也不能拿走。你不属于我,你该属于你自己。去吧,离开我身边这点方寸之地,世界广阔,你会大有作为。依你的本领,建功立业并非难事,说不定还能流芳百世。”

    “我哪里都不去!”

    荆红追咆哮过后,反倒冷静了些,抬起一双密布血丝的眼睛看苏晏,“我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这世上这么多人,各有各的活法,有的建功立业,有的追名逐利,有的贪图享乐,更有的浑浑噩噩一事无成,无论如何路都是自己选的,谁规定非得要去走那条青天大道?”

    “可是阿追,难道你就没有雄心壮志,想建立一番自己的事业……”

    荆红追打断了苏晏的话:“大人就是我的事业!我就想站在大人身边,守着你,护着你,成为你的刀剑你的臂膀,必要时候做你的垫脚石,把你托上更高处 难道我就不能选择这样的活法吗?”

    他狠喘几口气,垂目盯着地砖,声音低沉了下来,像没有波澜的死水,“我自幼无父无母,在这世上唯有的一点牵挂就是姐姐。浪迹江湖,快意恩仇,视杀人与被杀为人生常态,哪怕入了死士营,每晚都可能见不到第二天的日出,也并不觉得恐惧。有时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影子,没有血肉,更没有需求和愿望,不知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姐姐死了,我愤怒至极,发誓不计一切为她报仇,同时竟生出了一丝恐惧……并非因为想到擅离与叛逃者的下场,而是觉得自己与这世上的最后一点关连都没有了,从此就真正是个活死人。”

    一个人,如果不被任何人记得,也无有任何牵绊,只是孤独地藏身于黑暗,仅有的露面也只伴随着利刃与死亡。那么他还算一个活着的人么?

    苏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荆红追向他膝行挪近了半步,又强行停住,颤声道:“直到遇上大人,我才渐觉得自己有了人气,像荒冢里的枯骨受了精血,妄想着生出皮肉来。是我自不量力,贪恋本不该属于我的欢愉,以至玷污白壁,铸下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