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咀嚼着这句话,微微颔首。

    “此人虽然毛病很多,但对国对君的忠诚还是有的,且与好友霍 羁绊极深,并非真正绝情绝义之人。那时臣便留了个心思,想把他那些歪的、刺的、坏的都削干净了,看还能不能用。”

    苏晏将一沓写满字的纸页呈给皇帝,“昨日在诏狱,臣见到他写的兵书。思路奇诡,手法阴刻,为求胜一切皆可利用,是个剑走偏锋的鬼才。臣以为,这种人当不了大将,倒颇有几分毒谋士的风采。

    “故而臣刻意当面贬低,激得他满心不服,力图证明自己的才能;又用霍 的性命牵制他,使他投鼠忌器,不能再视兵卒性命为无物;最后将他安置在夜不收总旗的位置上,用夜不收迅捷、机动、锋锐、隐秘的队伍性质,去磨砺他的实战经验。

    “臣给了他时间和适合的岗位,去证明自己的忠诚与能力。倘若他能通过考验,累积军功层层晋升,将来未必不能争一争夜不收的主官之位。”

    皇帝边听边仔细翻看纸页,最后感慨道:“朕为之动容的并非此书,而是清河。下位者谋事治事,上位者识人用人,清河又给了朕一个意外的惊喜。看来,朕之前对你的期待还不够高。”

    苏晏惭愧地连说“不敢当,皇爷谬赞”,心道我哪敢班门弄斧?论起识人用人,乃至操弄权力人心之术,您才是深谙其中三味

    打击敌方势力,莫过于将其分化。

    驾驭群臣,莫过于将其离间以制衡。

    收服人心,莫过于恩威并重。

    就这三条,您玩得比谁都高端。我这算什么,倔强青铜而已。

    要不,怎么进诏狱时撇开御前侍卫,与沈柒独处了一刻钟之事,景隆帝在他面前只字不提?可不就是要他始终忐忑于皇帝的反应,担心随时到来的清算,以至日后更加不敢越雷池一步?

    可惜苏晏脸皮还是有一定厚度的,既然皇帝装作不知情,那他就当对方真不知情,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他恭恭敬敬地叩谢皇帝不罚之恩,恭恭敬敬地告退,临走前还给皇帝的半成品画儿拍了几句高端马屁。

    蓝喜在旁说道:“今儿个苏大人似乎格外乖顺。也是,皇爷恩宠若此,他能不加倍感念么。”

    景隆帝把茶杯往桌面一搁,微微苦笑:“他是在生朕的气。”

    “生气?这……大胆!”蓝公公用拂尘向殿门方向一甩,拿腔拿调地替皇帝隔空问责,“恃宠而骄啊这是。要不奴婢去敲打敲打他,叫他回来向皇爷赔罪?”

    皇帝轻叹口气,摆摆手,“罢了。他这人看着乖巧伶俐,实际上心野得很,最受不得限制。朕不准他接触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又让四个御前侍卫跟着,名为保护,实则也为监督他避瓜防李,他哪里会不清楚。逮这儿跟朕怄气呢。”

    蓝喜笑道:“苏少卿怄气的方式,倒也别致。皇爷,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你又想好了什么马屁,说吧。”

    “奴婢虽不是什么聪明人,但观苏少卿一言一行,觉着他心里其实对皇爷敬慕得很。就说皇爷前阵子犯头疾,他刚一入京,就马不停蹄赶进宫问安,连家门都没踏进一步。

    “那日他在殿外急巴巴地候着,那眼神哟,扑灯蛾子似的直往门缝里钻。听奴婢说完皇爷的症状,他就愣愣地站在那儿失神,然后就求奴婢想办法,让他进殿来侍疾。”

    皇帝哂笑:“不是一句话么?如何说了四句。”

    蓝喜低头告罪:“奴婢多嘴……”

    “朕爱听,继续说。”

    “是!奴婢觉着吧,这酒里泡酥了的螃蟹既已上屉,其实就差一灶火。给他盖上笼盖,大火猛一蒸,不就熟了么?一旦蒸熟,可不是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皇帝指间把玩着杯盖,稍作沉吟,说道:“怕是大火一起,热得太快,螃蟹要死命挣扎,连钳子、脚爪都不惜挣断,惨烈得很。再说,他苏清河不是螃蟹,朕也不是吃蟹的人。”

    蓝喜劝道:“奴婢也知皇爷雅贵,不屑强取,就要一个心甘情愿。但这种事吧,也得看人。有的人,百般不开窍,就得哄着按着把窍开了,他尝过甜头,诶,自然就情愿了。要是不拿出点强硬来,他一辈子不开这个窍,连个中滋味都不知,谈何情不情愿?”

    杯盖边沿轻磕在桌面,发出轻微而清脆的一声“铿”。

    皇帝手指压在滑脱的杯盖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即端起茶盏啜饮。

    蓝喜察言观色十多年,知道圣心这是动了,休管它动如涟漪还是激浪,总归起了云情雨意。这股心火一旦被点起来,想彻底浇熄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几个月后宫形同虚设,虽说因为国事繁忙,且皇帝于床笫之事上原本就不甚热衷,能力雄雄、兴趣平平,但到底从没旷过这么久。好容易年底苏晏回京,又碍于诸多顾虑,试探来试探去,只不肯强势出手。

    蓝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甚至想故技重施,劝酒进香,然后把殿门一锁得了。

    眼下终于劝动了圣心,皇帝久旱苦思一朝遂愿,可不得记他的功劳?再说苏晏,这小子之前不识抬举,如今还不是得乖乖爬上龙床。等事成了,自己先臊他几句出出气,再多卖点好,让便宜世侄成为自己在朝中的党援,简直两全其美。

    蓝公公把将得的利益都盘算清楚,觉得自己在此事上再多卖力也是值得的。

    忽然听皇帝淡淡问道:“鳌山灯会准备得如何了?”

    蓝喜忙收敛心神,答:“都准备都妥当了。再几日便是元宵佳节,皇爷今年是否照例驾幸午门,与民同乐?”

    皇帝颔首:“照例。”又下谕:“叫四品以上的京官都来参观灯会,无急要之事不得请假。”

    蓝喜想到大理寺少卿正正好是四品,心花怒放,应道:“奴婢一定把旨意传达到位。”

    -

    苏晏步行出了内宫禁门景运门,正捶着走酸的双腿,看有没有刚好出宫的官员或采办马车,可以捎带他一程。

    蓦然见从外朝驶来一辆华丽的马车,朱红漆的宝盖与天轮,车厢外表装钉抹金铜龙头、龙尾与 花叶片,显然亲王仪驾的规格。

    这京城中的亲王只一位,是苏晏最最不想见的那位。他当即转身贴着墙根开溜,连顺风车也不等了。

    朱漆马车却停了下来,内中人撩开窗帘,清喝一声:“苏晏!”

    苏晏装作没听见,加快了脚步。

    转过墙角,离开马车内那人的视线后,他才心弦一松,停下喘口气,举袖印了印额角微微渗出的细汗。

    一块帕子递到他面前。

    苏晏随手接过来擦汗,嘴里道:“多谢这位 ”他抬头看清对方模样,手一松,帕子飘落。

    豫王在帕子落地前伸手捞住,再次递过去:“这是你的。”

    苏晏微怔:帕子花纹有点眼熟,边角还绣着个小小的“苏”字,是小北的手笔。的确曾是他的帕子,不知怎么到了对方手里……

    豫王道:“你忘了?半年前在灵光寺,卫浚招揽一批江湖草寇,把你我当成刺客围攻。本王替你挡箭,伤到了手,你给本王包扎伤口,便是用这条帕子。”

    苏晏回想起来,的确有这事儿。

    当时豫王以一敌众,勇猛得很,要不是徒手拦截射向他的子母箭,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内外缝了几十针,还不喝麻醉药。

    他拿旧事示恩,苏晏也不好再板着个脸,接过帕子往怀里一揣,拱手道:“多谢王爷当时援救,下官还有公事在身,先告退了。”说着往右绕开。

    豫王向左挪一步。

    苏晏不得已停步,又往左绕开。

    豫王向右挪两步。

    苏晏恼了,戒备地抬头盯着他:“光天化日,宫禁森严,王爷想怎样?”

    豫王说:“许久不见,本王想看看你。”

    苏晏:“……”

    腊月二十六刚见的面,还十分不要脸地在闹市里,把世子当累赘一样甩给我,至今不过才十天,装的什么大尾巴狼?

    苏晏:“正面看完了吧,还有背面,王爷慢慢看。”

    他一转身,朝着来时路大步流星地走了。

    可惜还没走出几步,眼前一花,一领黛紫色的云肩通袖蟠龙直身又挡在了面前。

    苏晏皱眉,忍着气问:“王爷究竟想要怎样?!”

    豫王沉默片刻,说:“想让你也看看我。”

    苏晏:“……”

    看你妹啊,神经病!

    苏晏心底蹭蹭地往外冒火,咬牙怒视,兀地发现对方面色憔悴不少,眼睑泛青,眼白布满血丝,眼眶微陷显得颧骨有点突了出来,把原本九分的容貌折损成了六七分。

    “你吸.毒啦?”苏晏难得刻薄了一回,“我家住朝阳区。”

    第169章 你就是个牲口

    豫王没听明白这句怪话的意思,但从苏晏的脸色中得知,不是什么好话。

    看来苏晏对他真是积恨已久,无怪乎会将他寄的情书拿去皇帝面前告御状。

    如今回想起来,都是他自作自受 理智上知道这一点,但对方表现得如此绝情,又令他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窘迫与痛楚。

    难道就真的无可挽回?豫王第一次尝到了情场失意的滋味,自以为雄兵百万,却被对方单人只手打得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但他不会就此罢休。

    他曾数次从荒草残烟的疆场,从血泊尸堆里站起来,哪怕只余一人一槊,也要顽强地战到底。不到力竭而亡,绝不放弃,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战意,纵然十年纸醉金迷,也无法将之销抹。

    苏晏不喜他的态度,那就改变态度;厌恶他的手段,那就换个手段;对水榭之事心怀愤恨,那就放下亲王的颜面向他道歉谢罪,甘受责罚。

    即便对方一时不肯原谅,但滴水尚可以穿石,苏晏的心可比磐石柔软得多了,假以时日,不信打不动他。

    豫王深吸口气,正色道:“本王要向清河道歉。”

    苏晏翻了个白眼,“王爷已经向下官道过四次歉了,每次都是狗放屁,回头该怎样还怎样。”

    ……有这么多次?豫王回想了一下,似乎还真有,小南院两次,浅草坡一次,情书里还有一次。每次道歉,要么是抱着哄情人的心态,拣对方爱听的随口说说,要么就是以退为进的手段。情书里的歉悔之意倒是诚心的,可惜似乎没说到点上,反让苏晏更加生气了。

    豫王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几句,想发誓说这次是真心悔过,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苏晏叹口气,带着心累的疲倦,对他恳切说道:“朱栩竟,我是真的不想再与你纠缠不清了。我原本想着,无论如何要讨个公道,哪怕你仗着宗室身份逍遥法外,也得向我赔礼道歉。但如今我发现,这已经不重要。

    “因为谢不谢罪,结果并没有任何区别,你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亲王,而我依旧是牛马奔走的臣属。我知道你打心眼里是如何看待我的:颇有姿色的士子,谈风论月的消遣,还算有些能力与抱负的官员 可这能力与抱负对于你,并不比床上会扭屁股更有用。正如才情之于名妓,不过锦上添花而已,关键还是在‘妓’字。”

    豫王脸色极为难看,咬牙道:“你这话 ”

    苏晏平静地说:“我这话很难听,对么?但事实如此。你每次与我独处时,不是动手动脚,就是想把我往床上拐。诚然,你天赋异禀,技巧高明,我不否认水榭那次,在心理上极度屈辱的同时,也得到了情.欲上的极度享受。但那只会令我更加恐惧和厌恶

    “我恐惧自己的欲.望被人轻易掌控,厌恶那种内心极力抗拒、肉.体却被迫沦陷的无力感。

    “朱栩竟,你最引以为傲的,恰恰是我最想要避免的。

    “我曾经遗憾你虚度光阴、浪费才华,理解你被束缚失去自由的怨愤与无奈,也感激你的救命之恩,希望能与你朋友论交。如今看来,你当初说得对,你不缺我这一个朋友,而我们也做不了朋友。不如就此两清,从今往后,只做公事上的来往,不涉及任何私人情绪。”

    “言尽于此。”苏晏抬袖拱手,端端正正作了个揖,“下官 大理寺右少卿,监察御史、陕西巡按御史,太子侍读 苏晏,向豫王殿下告辞。”

    望着苏晏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豫王像一柄经年蒙尘的长槊般,沉默而笔直地站立着。许久后,他低声自语:“我最大的骄傲,不在床笫,不在风月,总有一日.你会明白。”

    苏晏拐过墙角,脚一软的同时,踩到个石板缝的凹陷处,险些跌跤,忙伸手撑住朱红宫墙,长长地吁了口气。

    他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遇到豫王。他也没想到,方才说的那番话,全无腹稿,甚至连自己都不曾深思过,在此刻见到对方时,竟自从潜意识里源源不断地倾倒了出来。

    与那番话同时倾倒出来的,还有愤恨、介怀与长达半年不堪回想的耻辱,如今也随之一同消散在寒冬的朔风中。

    不知何时下起了微雪,苏晏仰头看天,任由蒙蒙的雪霰带着凉意落在脸上,释然地笑了笑。

    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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