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召豫王来只是问个建议,却不想竟出此言,简直是将决策权主动递过去了一般,依着皇帝的性情,实令人惊诧不已!

    ……莫非仍忌惮豫王曾经的军中身份,故意出言试探?

    果然,豫王露出慵懒而凉薄的笑意,把名单往桌面一丢:“反正说了也做不得数,臣弟何必浪费唇舌,皇兄自行定夺便是。”

    皇帝沉静地看着他,唤了声:“槿城。”

    豫王敛笑,目光含着挑衅:“若真要说,那么臣弟举荐一人,皇兄敢不敢用?”

    皇帝似乎知道他话中之意,语气仍是淡淡:“朝中诸将,你尽管举荐最合适的 只除了一人。”

    你自己。

    豫王十分不逊地“嗤”了一声,从手边的果盘中拣了颗蜜饯,往桌面一丢。

    蜜饯骨碌碌滚动,最后停在名单上,正巧把名字遮掉一个。豫王抚掌道:“天意,就是这位仁兄了!叫……”他吹了一下黏在纸页上的糖霜,“李子仰!这便是臣弟举荐的人选,皇兄方才金口玉言,还作不作数?”

    皇帝面不改色,两旁阁臣们却坐不住了,就连公认好脾气的“稀泥阁老”谢时燕都忍不住摇头叹息。

    焦阳为人固执且大嗓门,霍然起身,驳斥道:“军国大事,豫王殿下怎可如此儿戏!”又转而向皇帝拱手,“豫王公然戏弄陛下与臣等,看似离谱,实则是为泄心中怨恨,陛下不可一再宽宥,当治其藐视君主之罪!”

    阁臣王千禾与他交好,两人素来统一战线,知道焦阳未必像表现出的这般义愤填膺。

    盖因其前阵子想向太后靠拢,可惜太后没看上他,始终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他这是要借着豫王发作发作,好让太后知道他在朝堂中的能耐与对皇帝的影响力,从而改变主意来拉拢他。

    于是王千禾也加入了战队,附和道:“平日里豫王殿下风月荒唐也便罢了,军务关系社稷安危,岂由得这般存心搅拨?望陛下明鉴。”

    豫王瞥了一下他两人,又斜眼看另外两个阁臣:“两位大人也打算一起骂?”

    谢时燕尴尬地笑了笑,抬手喝茶,茶杯举起来放不下,袖子遮了半边脸。

    杨亭皱着眉,一脸不认同之色,但只摇头,没有开口。

    首辅李乘风病得厉害,早已请了长假,人不在场。

    见四位阁臣骂的骂、反对的反对,豫王转而又问皇帝:“皇兄也觉得臣弟行事荒唐?那正好,臣弟还有一场杂耍没看完,这便回去继续看。”

    他起身敷衍地拱拱手,就要告退。

    李子仰、李子仰……景隆帝反复默念这个名字,灵台隐约闪过微光,可又一时抓不住。眼见豫王要走出殿门,皇帝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蓦然开口:“回来!”

    豫王脚步停顿了一下,继续走。

    皇帝沉声道:“叫你回来!”

    豫王不甘不愿地转身,走回殿内。

    “说说你举荐此人的理由。”皇帝道。

    豫王哂笑:“此人与臣弟有旧,臣弟出于私心举荐的他。”

    阁臣们闻言更是鄙夷与气愤,唯独杨亭似乎觉察出什么异样,悄悄审视起了豫王的神情。

    皇帝盯着豫王看了许久,忽然淡淡一笑:“那行,就他了。”

    众阁臣大为震惊后,纷纷离座跪地,劝谏皇帝收回成命,不可由着豫王胡闹。

    愕然之色从豫王眼中一闪而过,他直视皇帝,神情有些复杂。

    两兄弟一个坐在龙椅,一个站在殿中,就这么隔着苦劝不止的阁臣们,久久对视。半晌后,豫王转头,对着得抗议声最大的焦阳道:“李子仰此人,出身将门,骁勇善战自不必说,更难得的是性情沉毅,不骄不躁。其父乃是前任辽东总兵,被血瞳刺客刺杀身亡,他既未沉沦仇恨,也不愿承袭父荫,从低级将领一步步累积战功,又曾在宁夏玉泉营与鞑子交锋数次,每仗必胜,但从未轻率深入敌境。这样一个进退有度又了解北漠军情的将领,任大同总兵绰绰有余。

    “‘朋交几辈成新鬼,犹自谈笑向刀丛’ 孤从未见过此人,但识人未必要见面,从其经历、战绩,乃至所著诗文中便可窥其心性。这个解释,诸位大人满意了么?”

    这些话,是给阁臣们的解释,还是说给他这个皇兄听的?景隆帝沉默了。

    阁臣们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杨亭拱手道:“此事重大,还请陛下定夺。”

    皇帝只问了一句话:“大同卫都指挥使呢?”

    “名单里剩下的,哪个与李子仰合得来,就哪个呗!”豫王哈哈大笑,振袖而去。

    豫王的这个举荐,阁臣中两人赞成,两人反对,但内阁的意见只是参考,决定权在皇帝手上。

    众臣告退后,蓝喜上前,一边给皇帝揉按太阳穴,一边轻声道:“夜深了,皇爷更衣就寝罢?”

    皇帝正闭目养神,对抗一整日思虑带来的隐隐钝痛,闻言那道灵光再次闪过灵台。他蓦然睁眼,失声道:“更衣。”

    蓝喜忙招呼 侍过来更衣。

    皇帝却挥退了 侍,说道:“‘更衣’,朕想起来了。”

    去年六月,苏晏生辰那日,正是在这养心殿,由他亲手给举行了三更衣帽的冠礼。两人因为天水香险些越界,苏晏半醉半醒之间,贴在他的胸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番话:

    “这是在战场上么,鼓擂得这么紧,想必战况危急……别担心,我帮你发掘人才,戚敬塘、李子仰、王安明……还有于彻之……哦,他已经在兵部了,这些都是文韬武略的名将,肯定能帮上你的忙,领兵驱除鞑虏,捍卫大铭江山……”

    如今想起来,当时苏晏怕是察觉出了他爱欲之意,才故意说这番话,提醒他社稷为重。

    那么话中提到的,除了已任兵部左侍郎的于彻之以外,其他几个人名真的是苏晏酒后胡言杜撰的么?

    至少“李子仰”不是!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将领,行伍出身的豫王知道并不稀奇,可一个埋头苦读圣贤书的少年士子竟也知道,还称之为“人才”“文韬武略的名将”,又是怎么回事?

    景隆帝思忖片刻,吩咐蓝喜:“记下这两个名字 戚敬塘、王安明,让锦衣卫查查究竟是何身份来历。先在军中查。”

    蓝喜心里有些奇怪,但没有多问,认真记录下来,着锦衣卫去查。

    而皇帝直到更换寝衣上了龙床,忍着头痛仍在默默思索。

    蓝喜正要从玉挂钩上取下帷幔,突然愣住,用一种强忍惊惶与紧张的神情,颤声道:“皇爷……”

    “何事?”皇帝刚说了两个字,鼻下热流涌出,下意识地触碰了一下,满指鲜红。

    蓝喜赶紧拿锦帕去堵:“皇爷流鼻血了,奴婢去传太医 ”

    皇帝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沉声道:“不必。”

    “可是 ”

    “春季风多尘舞,偶尔流鼻血也正常,不必大惊小怪。去打盆温水来清洗。”

    蓝喜不放心,但圣意难违,只得打水来给皇帝清洗。所幸鼻血流了片刻后渐渐止住,只是帕子染红了整盆清水,看着有些吓人。

    皇帝垂目看一盆淡红,很是平静地吩咐:“照应虚先生献的那张‘通络散结方’,把药煎了拿来。”

    蓝喜诺了声,迟疑着又道:“要不,召应虚先生进宫,当面再诊治诊治?”

    皇帝没说话,只是瞥了他一眼。

    蓝喜从这一眼中感到慑人的寒意,忙告罪:“是奴婢逾矩了!奴婢这便差人去煎药。”

    皇帝重又躺回去,将枕头垫高了些,闭目假寐。

    他慢慢回忆着,自殿试初见之后,苏晏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像在大片草丛中寻找散落的珍珠。

    是夜。

    豫王在东市找人未果,回到王府,见早已睡成小猪的世子,气不打一处来。

    沈柒与苏晏躺在楼顶屋脊上看星星,心怀对每一秒临别时光的珍惜。

    皇帝喝完了药汤,辗转许久,头脑胀痛感有所减轻,临睡前吩咐蓝喜,万一他睡过头,务必要在卯时之前叫醒他。

    翌日朝会被推迟到了巳时三刻。

    两个时辰的送行时间,于君臣而言足矣,于情人而言,远远不够。

    第259章 金帐顶的神鹰

    北漠,瓦剌部。

    浩浩天河横跨苍穹,繁星璀璨,笼罩着春季葱郁的林野与草原。

    萨满们举行过祈福仪式后,在王庭金帐前宽阔的广场上,燃起巨大的熊熊篝火,周围无数穹帐被火光照亮。

    火光映红了瓦剌汉子们的脸,他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口撕吃着烤肉,大碗喝着马奶酒,笑逐颜开地大声交谈着。姑娘们身穿盛装翩翩起舞,歌声响彻夜空。

    这是一场隆重的盛宴,为的是庆祝大王子阿勒坦的安然归来,同时也为了庆祝阿勒坦得到乌兰山神树的完全认可,被赋予萨满身份,瓦剌部从此又多了令人敬畏的大巫,足以震慑其他部落。

    卧病在床多日的孛儿汗王虎阔力,被这突来的喜讯注入了一股振奋之力,精神陡然好转,今夜走出金帐与族人共饮同乐。

    宴会的主角却在酒过三巡后悄悄离场,独步穿过草甸,来到了色楞格河边。

    月光下,幽暗的河水泛起银鳞,静谧地流淌。

    阿勒坦把萨满神服留在了穹帐中,此时只穿一身崭新的驼色交领长袍,脚蹬香牛皮靴 。

    他一头波浪般的卷发已从披肩长到了腰部,用金线编制的发绳绑成长辫,镶嵌着大大小小的金珠,松松地搭在肩头。

    肤色深沉,发白如雪,衬得黄金发饰格外鲜亮,但这抹鲜亮与他烈阳流辉般的双瞳比起来,俨然逊色不少。

    阿勒坦在河岸边站了一会儿,脱掉衣袍、长裤与皮靴,赤身走进河中。

    北地春夜,水温寒凉,但河水淌过他的身躯时,就像淌过高耸而坚硬的岩崖,激不起半点瑟缩之意,只能带走旅途中沾染的霜尘。

    水珠从年轻健硕的肌肉上滚落,阿勒坦将目光从胸口沾水后越发殷红的刺青,移到了左手臂。

    缎带还缠在手臂上,被神树果实的汁液染成了墨绿色,也使得缎带覆盖下的皮肤没有渗透药汁,而留下一圈圈螺旋状的浅色痕迹。

    他还记得,这是他原本的肤色,也记得与父王、兄弟、族人在部落里待过的每一天。

    却始终想不起,缎带从何而来。

    看料子,用的是中原的蚕丝。可印象中他并没有去过中原,也不认识中原之人,更不会在边关互市中购买这么一件与他的打扮风牛马不相及的发饰。

    所以它究竟是怎么来的?

    这根缎带,仿佛一股萦绕在心头的迷雾,难以触摸与穿透。

    他尝试过驱散迷雾,当陷入苦思不得的焦躁时,有好几次都想直接烧毁这缎带,可就在投向火堆的瞬间,总是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念头阻止,双手不听使唤似的又将它抢了回来。

    每当这时,他就会想起守护神树的老萨满的话:

    “会忘记,那就说明不够重要。如果足够重要,总有一天你会记起来的。”

    ……算了,阿勒坦想,就让它继续系着吧。也许有一天,我会找回那段记忆,也许一辈子都想不起来,那也是天神的旨意。

    夜风拂过耳畔,阿勒坦忽然动了动耳朵,把头转向草长了一人高的河岸。

    “黑朵大巫。”他沉声道。

    草叶晃动,现出一个黑色长袍罩住的瘦高人影,长袍上垂落的条条革带在夜风中飘摆。果然是黑朵。

    黑朵嘶哑有如吞炭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都说神树之子阿勒坦有着雄鹰一样的双眼,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