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我家?卧槽,这么大的门!这么高大上的装饰!一看就是高官显贵的豪宅……会不会违规?

    随行的两个小厮也傻眼了。小京拧了一把自己大腿,痛醒确定:“大人,真的是苏府!”

    小北有点担忧地皱眉:“这可得花费不少钱。谁这么自作主张,万一是欠着账等大人回来付,大人后半辈子喝西北风都还不起。”

    苏晏好气又好笑地看他一眼:“大人我好歹也是当朝四品,不至于落魄成这样吧?”

    当朝四品的小管家反问:“如此一番翻修扩建,两千两银子至少,大人拿出来瞧瞧?”

    苏大人心虚地摸了摸荷包。

    沈柒的来信中,曾一笔带过地说帮他修了修宅院,但没想到,修成了这般档次。

    估计钱也是沈同知掏的,看来这家伙在北镇抚司十年,灰色收入不少啊。苏御史五味杂陈地想,得劝七郎收敛些,不然日后整顿非法所得,迟早整到他头上。

    等等,该不会是沈柒趁他外派,偷偷把“三百金”卖了得来的钱吧?!

    苏晏一惊之下,提起袍摆就跑进了大门。两个小厮吓一跳,也追着他进去。

    两套宅院打通成为一主一副的格局,原本的苏府小宅变成了带水系的后花园,隔壁的大宅变成了门面七间、到底五排的主院。

    苏晏拐来拐去好一会儿才找到新的主人房,推门进去步入内间寝室,见用惯的拔步床和书桌还在,又添了许多上好的新家具。他没管那些,一头钻进床底去找那口储物用的大木箱子。

    大木箱子还在,锁也锁得好好的,似乎是原封不动从旧宅搬过来的。

    苏晏拿随身带的钥匙开锁,打开箱盖,看见了长剑“誓约”和自己储存的其他物件,长长地吁了口气,嘀咕道:“不错,还知道尊重个人隐私。”

    他将木箱重新锁好,推回床底,走出房门。

    小北、小京站在门外等。尽管苏晏没有这个要求,但他们仍坚持恪守“小厮未得传唤不能进主人房”的规矩。

    苏晏心情好,翘着嘴角问:“我兄弟呢,有没有看见他?”

    小京挠头:兄弟……在福州,苏老太爷和太夫人那里?不对啊,记得咱大人是家中独子。

    小北了然地抬了抬半边眉毛:“说沈大人?没看见。我也以为他会在家里等着给大人接风洗尘,毕竟他消息比谁都灵通,想是早就知道大人回京了。”

    苏晏也不计较这点小事,说:“大概公务缠身,抽不出空吧。等他忙完就会过来了。”

    小京说:“对了大人,刚才你跑得快,没看见前院站着十几二十个婢女、仆役,就等着拜见主人呢。”

    估计也是沈柒一并送来的,按他这位好兄弟的性子,应该都已经调教好了。

    下人第一次见主人,要行叩拜大礼。苏晏挥挥手道:“不用拜了,都交给你俩打理,给分个工,立个规矩。以后小北就是苏府大管事,小京是二管事。就这样。”

    十四岁的管事!说出去羡煞人!莫说小京心花怒放,就连老成持重的小北也忍不住笑起来,说道:“大人这也太随意了罢?聘一个经验丰富、能打理府中诸多事务的中年管事,也要不了多少钱。”

    苏晏不以为然道:“我觉得你俩挺好,不必再来个新管事,还得从头磨合和建立信任。哪个下人欺负你俩年纪小,告诉我,我扣他们月例银子。”

    小北和小京这才确定,大人要升他们为管事并非说笑。小京欢呼一声,竟大胆抱住了自家大人的腰。小北气小京没大没小,呵斥着拉拽他。

    苏晏笑着把两个少年都搂过来,一人弹了个脑崩儿:“好好替老爷我打理这个家,快点长大。”

    知道自家大人喜洁,小京很机灵地吩咐仆役去烧水。苏晏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把一路的风尘与疲劳都洗净了。

    看看时候还早,估计朝会未散,苏晏打算先去外廷的端本宫去看望太子,等皇爷忙完了下令召见,正好去养心殿复命。

    他怀里揣着东宫腰牌,畅通无阻地进了东华门,来到端本宫外,却不见了原本三步一岗的东宫侍卫,连进出的 侍宫女也少了。

    苏晏心生疑惑,走近宫门,对仅剩的两名值守侍卫道:“大理寺右少卿苏晏叩见太子殿下,烦请通传。”

    侍卫愣了一下:“苏大人……要见小爷?”

    “是啊。”苏晏见他面露古怪之色,越发觉得不对劲,“怎么,小爷又发脾气了,不想见我?”

    侍卫思索后,问:“苏大人莫非是离京好一阵子了,刚回来?”

    “是啊。”苏晏答,眉头微微皱起,“出什么事了?”

    侍卫道:“小爷奉旨去陪都了,七月走的。苏大人若要见他,得向皇爷请旨。”

    一瞬间,苏晏脑中嗡嗡直响,眼前像有许多流光掠影,并着“南京”“皇陵”“国本”“十八岁”等等支离破碎的字眼,从古老泛黄的史册里飞出来,冲击得他晃了几晃,忙扶住了旁边的朱红宫墙。

    他有些心惊肉跳,却也说不清具体惊恍什么,只拼命回忆着越发模糊的前世记忆,脸色变得苍白难看。

    侍卫见状吓一跳:“大人还好?”

    苏晏深吸口气,稳定心神,问:“我能进殿去看看吗?”

    侍卫正要摇头拒绝,宫门里走出来个曾在太子身边服侍的 侍,看见苏晏后一怔,当即叫起来:“苏大人可回来了!小爷给您留了话呢,让您进殿来看。”

    第265章 不见就不见哼

    太子“留的话”,真就只是一段大白话,写在又厚又韧的纸页上,封在信封里。

    苏晏拆了封皮仔细看:

    “清河,小爷去南京主持祭陵大典了。

    “冬至本是四大祭之一,今年国遇大事、京城不宁,更当祭祀孝陵以消灾异。代天子谒陵祀事,这不仅是父皇的旨意,更是小爷身为储君的责任。

    “直到出发前,你也没回来。行行重行行,想当面与你道别,两次都未能如愿。

    “我想了想,与其在信中告诉你,让你遥生无谓的牵挂,不如不说。也许等你回京时,小爷能早一步回来,在城门外截住你的马车。

    “到时你不要紧着复命,我也不紧着回宫,且做几日普通人家子弟,同去郊县游玩散心如何。”

    ……好。苏晏默默应了声,心弦松了大半,将纸页重新折好装入信封,收进怀中。

    他问那名 侍:“小爷可还交代了其他什么事?”

    侍思索后摇头:“没有了。”忽然又道,“对了,既然苏大人回来,那剩下的信应是不用再寄往陕西,奴婢这就去取来给大人。”

    “剩下的信?”

    “是啊,都是小爷在七月离京之前写的,吩咐每隔两日就寄出一封。说是担心路上颠簸、到了南京祀事繁杂,耽误了写信。” 侍从柜中抱出一个木匣,里面厚厚一叠未寄的信件,一并交给了苏晏。

    苏晏抱着木匣,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小鬼连夜赶着写信、掰着指头计算件数的模样,胸膛内热意潆洄。

    他对 侍道:“我可否在殿内独自坐会儿,把这些信件看完?”

    侍连连道“大人请自便”,沏茶上完果点后,退出殿去。

    苏晏就在自己曾经睡过的那张紫檀藤心罗汉榻上,脱靴盘腿而坐。

    隔着炕桌,对面的藤编榻面微微凹陷下去,仿佛时时有人坐在那里,与他据案打叶子牌、下西洋棋、天南海北一通胡侃。

    苏晏微笑着拆着一封封信,看着抬头的许多个“清河”,轻声回应:“嗳,小爷。”

    -

    奉天门朝会,景隆帝端坐在御案后的龙椅上,一身赭黄色云肩通袖龙澜圆领袍,腰背挺拔,坐姿雅正,双手循礼按于膝头,连冠帽上累丝金龙的细须都不曾乱晃一下。

    场中朝臣们奏事的声音在他耳边来来去去,仿佛远隔沙洲的潮水,朦胧而喧嚣。

    “……瓦剌汗王虎阔力薨于哈斯塔城……瓦剌大王子昆勒,杀鞑靼太师脱火台之子兀哈浪……兴复仇之兵袭击鞑靼王庭,长驱直入,一路屠灭三个鞑靼从属部落……后因脱火台回师救驾,昆勒撤兵……双方各有伤亡……”

    “此役,鞑靼对外号称‘大败瓦剌骑兵,太师脱火台勇猛之名再次传遍北漠,敌酋难撄其锋,仓皇而逃’……但据我军北漠谍报称,鞑靼王庭虽稳固,此役兵力损失却远甚瓦剌,牛马等物资被掠无数。昆勒所率骑兵倏忽来去,并未与脱火台大军正面交战……”

    “……河南贼匪兵分两路,西路由廖疯子率领,渡河经略卫辉府,遭于侍郎麾下兵马伏击,退往南阳一带……东路军首领王武、王辰兄弟,于亳州、徐州一带流窜,行踪飘忽……恐或北上山东,或东取南京……虽不成气候,亦不可不防……”

    “……黄河下游归德一带决口,淹没大片民舍农田,地方官无力堵塞决口,怀抱神像跳河以求平息水灾……”

    景隆帝忽然起身,手按御案边沿,如华表直立于玉阶之上。

    正在奏事的工部官员一惊,将吐的字眼倒灌回喉咙中,打了个响亮的逆嗝,忙跪地请罪。

    景隆帝没有看他,也没看文武百官,将目光遥遥越过午门城楼。日光照得他轮廓煌煌有如日晕,场中众臣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一片寂静中,皇帝开了口,语声平和:“诸卿所奏之事,均由通政使司汇总,交由内阁商议。退朝。”

    在御座后方随侍的蓝喜当即上前,虚虚托住了皇帝的手肘。

    咫尺之间,也只有他能看见,皇帝攥着御案边沿的手,指节凸出、指尖发白,仿佛使了极大的力气。

    蓝喜心头凛然,却不敢做声,低头保持着搀扶的姿势。

    短短数息后,皇帝慢慢松开手指,不受他搀扶,步履平稳地离开御座,向后进入奉天殿。

    一群 侍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皇帝穿过大殿进入右次间,过门槛时趔趄了一下,当即吩咐:“都出去!关殿门!蓝喜!”

    侍们忙躬身后退,将次间的殿门关上。

    蓝喜疾趋几步,扶住了皇帝的身躯。

    皇帝的身躯微微颤抖,仿佛某种力量被他极尽控制后仍泄出一点余威。

    蓝喜恍惚感觉,皇帝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巨大之物搏斗。他颤声问:“皇爷……可要宣太医?”

    额角冷汗渗出,中单湿透,皇帝几乎将他的胳膊捏折了,方才咬牙道:“不宣。密召陈实毓过来。”

    “奴婢这便去。”蓝喜忍痛扶他在榻面躺下,“皇爷稍候,应虚先生如今已居于外廷待命,片刻便至。”

    皇帝闭目不语。

    不多时,陈实毓脚步匆匆地随蓝喜进入殿内,见状二话不说,诊脉下针。

    每根长针都在麻油灯盏上蘸过油,用灯火烧得通红,深刺头部、颈部主穴。蓝喜从旁看过多次,依然次次心惊肉跳。

    而后,陈实毓又以火针频频点刺整块头皮。良久之后,听见皇帝慢慢吁出一口气,他才松了眉宇间的紧张之色,小心地收针。

    蓝喜取棉巾给皇帝擦拭额上细密汗珠。

    陈实毓坐于榻前圆凳上,沉声问:“陛下须对老朽说句实话 如今发作时,究竟有多疼?”

    皇帝睁眼看他:“可以忍。”

    陈实毓摇头:“陛下毅力惊人,但须知人的精神如一根牛筋,哪怕再坚韧,拉到极限也会断裂。

    “陛下近来头疼愈频、愈烈,短暂失明之症却再也没有发作。说明病灶不在眼,在脑。老朽还是那几句医嘱 万不可再劳心劳神,放下朝政休养龙体,每日以汤药辅佐针灸,剧痛难忍时适当服用曼陀罗。”

    皇帝反问:“倘若一切按先生医嘱,朕这头疾便能彻底治愈?”

    陈实毓微怔,叹道:“老朽不敢妄言欺君,只能说,可以减轻症状与疼痛。三分治,七分养啊陛下。”

    皇帝道:“只有无法根除的病,才要养大于治。应虚先生,朕之前的提议,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陈实毓起身,拱手深躬:“老朽惭愧,惭愧至极呀!纵使尽力钻研,也难行医圣华佗之举……不瞒陛下,就在本月初,老朽试着为两名头疾濒死、自愿开颅的患者施术。结果这两人,一个术后再没有醒过;另一个醒是醒了,且意识完整、口齿清晰,老朽窃以为成功,欣喜难当,他却在数日后突发高热,不治而亡……老朽真是……真是对不起他二人,绝不敢再害第三人!”

    皇帝掩盖眼中失望之色:“罢了,朕不强迫你。朕既受命于天,一切看天意罢。”

    陈实毓一边重新开方调整用药,一边心里自责万分,神情惨然。

    皇帝望了他一眼:“不必如此。只要熬过发作时刻,便又与平常无异。看来这头疾折磨归折磨,要不了朕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