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心里委屈,可朝会上又不好问。

    好容易捱到下了朝,圣驾匆匆离开,他找机会叫住了蓝喜身边的小 侍多桂儿。

    多桂儿还记得他,笑道:“苏大人,可好久不见了,听说您刚回京?”

    苏晏与他寒暄几句,拜托他禀呈皇帝,说苏晏叩请面圣。

    多桂儿很痛快地答应了,请他稍待片刻,结果自己还没靠近龙辇,就被蓝喜拦住,又给打发回来了。

    苏晏还在两面宫墙间的夹道上等,多桂儿一脸为难地道:“苏大人,不是奴婢不帮忙,我师父说了,皇爷不见您。”

    “……皇爷亲口说的?你可知是什么原因?”

    “奴婢也不知。”

    “皇爷近来龙体是否康健?头疾可还发作?”

    “奴婢瞧着是好的。头疾时有发作,都由陈大夫诊疗,皇爷不爱叫太医。”

    “陈大夫……是应虚先生?”

    多桂儿点头:“陈大夫如今住在皇宫外廷,就在东宫附近的得一斋,方便随传随到。”

    苏晏若有所思,拱手道:“多谢多公公,耽误你时间了。”

    多桂儿摆手:“没事没事,奴婢与小爷身边的富宝玩得好。小爷临行前也吩咐富宝交代奴婢,叫多留意苏大人,能帮衬的尽量帮衬。”

    苏晏再次谢过他,转身离开宫道。

    他没有从午门离开,拐去了东宫,用太子给的腰牌进入附近的得一斋,却没找到陈实毓。听 侍说,陈大夫去御膳房配药,不知何时回来。

    苏晏没辙了,第一次感到皇宫深似海。当初若不是皇帝与太子的首肯,他根本无法深入大内一步。

    难道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疏远,被分手?苏晏不甘心,也不放心,还很恼火。

    无论如何,得找到个机会单独面圣,向皇帝一问究竟。

    苏晏往东华门去,边走边冥思苦想,身后有人一巴掌搭在他肩膀,吓了他一跳。

    “愁什么呢,跟了你一路都没发现。”

    苏晏转头一看,是豫王。

    印象中,方才在朝会上没看见豫王,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豫王仿佛猜透他心中疑惑,道:“我刚从母后那儿出来,在奉天门旁的夹道里看见你与小内侍说话,就一路跟着了。怎么,还不死心呐?”

    苏晏自嘲地笑了笑:“判死刑也得给个犯由吧。我想弄个明白,就这么难?”

    “弄明白之后呢,又如何?”豫王仔细端详他,“求我皇兄再垂怜垂怜?”

    苏晏心里流血作痛,面上却恢复了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冷漠:“他若无情我便休,垂怜什么?双方能放下,不生嫌隙,就做回君臣;做不回,我自有我的去处。”

    豫王朗声笑道:“好,我就喜欢你这一点!”左右没人,他把苏晏往自己怀中揽。

    苏晏挣扎着想脱身,豫王一句话浇熄了他的怒容:“今夜我送你进宫,让你单独见他。”

    第268章 不一定是你的

    “ 又回京了?”

    慈宁宫,太后手上力道用错,金剪子“咔嚓”一声,把瓶中正在插的万寿菊花枝给断了头。

    涂了大红蔻丹的手指将花朵揉个稀碎,太后把金剪往桌面狠狠一拍:“与太子弄出了这等丑事,他竟还有脸回京!”

    大宫女琼姑忙拿起金剪,怕不小心掉下桌面,扎了太后的脚,嘴里道:“太后息怒,保重凤体。”

    太后恨然咬牙:“此人真是不识好歹!远远地外放出去也就罢了,非得回来恶心我。太子因为他被贬去南京,他还想做什么,继续勾引皇帝,还是城儿?”

    琼姑道:“若无皇命,他怎敢擅自回京?不过据奴婢所知,皇爷这两日并未召见他,朝会上也没让他说话。”

    太后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看来皇帝还没被他迷到神智不清的地步。不过,这个苏十二还是留不得。明面上不好动的话,就找人暗中把他清理了罢。”

    琼姑点头,问:“是要体面的,还是不体面的?”

    太后冷笑:“我不管他死得体不体面,只要人没了,我心里就舒坦了。”

    琼姑知道,太后是把东宫那件事带来的所有怒火,都发在这个苏晏身上了。

    三个月前,七夕之夜,太子在东宫顶撞皇帝,期间还不慎打碎了个大花瓶。这事太后当天便已知晓,且听说起因是太子坚决不肯纳妃,将内监呈上来的候选女子画像一把火烧了。

    太后虽不喜朱贺霖,但立太子妃毕竟涉及储嗣大事,是她分内该管的,便想着与皇帝合计一下,挑个清白人家的女娘指婚,由不得太子不同意。

    谁想东宫书房那口大花瓶里另有玄机,皇帝一见龙颜恚怒,狠狠申饬过太子后,却亲手收拾了瓶中之物,似不欲被人知晓。

    待皇帝与太子离开后,随侍圣驾的一个叫“永年”的 侍偷偷留了下来,在东宫书房角落里细细搜寻,发现两张飘进夹缝里被遗漏的纸页,于是藏起来,去慈宁宫呈给了太后。

    太后这才知道,皇帝发怒的是什么,掩饰的又是什么 竟是太子亲手所绘的春宫图!图上太子与苏晏二人极尽龙阳秘戏,画面之间还夹以市井秽言浪语,诸般淫态简直不堪入目!太后见了,差点没当场气厥过去。

    在太后看来,朱贺霖顽劣无德,实不配为一国储君,若不是皇帝维护,早该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如今更是坚定这个想法,便想借此机会,将此事抖落出去引发朝野非议,从而逼皇帝做出表态。

    还没来得及出手,皇帝就亲至她宫中,索要那两张图画,太后不肯给。

    “那个永年,既然是母后身边的人,就让他回慈宁宫伺候罢,不必再回养心殿。”皇帝说。

    太后答:“皇帝这是何意?认为母后在你身边安插耳目?永年并非我宫中人。”

    皇帝微笑:“不是慈宁宫的人,却一颗拳拳之心只向着母后,冒着被朕杖毙的风险也要向母后通风报信。母后不觉得奇怪么?”

    太后浸淫后宫多年,顿时也觉察对不对劲来:“这是哪个宫养的狗?莫非是卫兰?”

    卫昭妃还关在冷宫。太后说完又摇头:“不像。”

    皇帝道:“这就耐人寻味了。朕甚至怀疑,贺霖究竟有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能画出这些玩意儿。朕还记得以前亲自教他画山水,他能把瀑布画成两条劈叉的大白腿。”

    太后仔细琢磨了一下:“皇帝的意思是,此事有人暗中操纵,太子是无辜的?”

    皇帝道:“朕尚在暗查。所以也请母后先不要声张,以免打草惊蛇。那个永年,朕只当不知道这事,继续留着;母后赏赐完他后,让他做你的耳目安插在朕身边,看看他是什么反应。他若是同意了,便是有心挑拨我们母子,背后必有指使者。”

    太后觉得儿子所言在理,便颔首道:“可以。但是太子骄纵任性不守规矩,更冲撞君父,不能不罚。”

    皇帝道:“朕打发他去南京祭陵,好好磨砺一番。”

    太后觉得惩罚太轻,最好能废了朱贺霖的太子之位:“这算什么磨砺?皇帝,你还没看明白么,章氏的儿子担不起未来一国之君的担子。”

    “贺霖担不起,谁能担?一岁多的昭儿?”皇帝反问。

    太后见他问得犀利,缓和了语气说:“皇帝尚且年轻,春秋鼎盛,何必急着这么快再立太子,先多临幸后宫,多生几个皇子,回头再慢慢挑选不迟。”

    皇帝知道在这个问题上和太后说不通了,便起身告退。

    等到皇帝出了慈宁宫,太后轻哼一声,对贴身大宫女琼姑叹道:“我这儿子啊,如今与我说话,已不知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都说母子连心,最后竟成了这副局面,着实令我心寒哪!”

    琼姑问:“太后觉得皇爷哪些话是假?关于 侍永年,还是关于太子?”

    太后道:“无论哪些是假,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我不要把花瓶里的丑事说出去。他要保朱贺霖,保……苏十二!”

    琼姑沉默片刻,最后轻声劝解:“皇爷总归是太后的亲儿,不至于诓骗太后。”

    “……看吧。”太后说。

    皇帝出了慈宁宫,坐肩舆回到了御书房 没去惯住的养心殿,因为与慈宁宫离得太近。也没去位于后宫的乾清宫,因为皇后所居的坤宁宫正在重建,不清净。还是位于前廷的御书房比较自在些。

    御书房两侧的配殿也都吩咐宫人重新布置过,看这样子,皇帝是准备待在书房过冬了。

    皇帝在配殿的罗汉榻上落了座。蓝喜奉茶时瞅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皇爷,那个永年来路不明,就这么留在身边,奴婢唯恐皇爷安全有失,要不还是把人拿下,审问清楚?”

    “朕要想拿他,早在他偷偷与宫外飞鸟传信时就下手了。”

    “飞鸟传信……啊,皇爷说的是那次,您让奴婢密召苏少卿来养心殿,看沈同知暴露真面目的那次?”蓝喜眼前浮现出永年那张唯唯诺诺的脸,若非鼻梁上一颗小黑痣,那张脸便泯然众人,叫人根本记不住长相。

    “还有,沈柒押解鹤先生的半途中,囚车被劫,鹤先生逃脱。苏晏为了沈柒向朕求情,朕也让他远远地看着。”皇帝用杯盖推着浮叶,“既然他这么关注朕与苏晏、沈柒之间的事,那就成全他,看这些情报,最后都汇去了哪里。”

    虽然知道皇帝擅心计,蓝喜还是不太放心:“可这些情报泄露出去,会不会坏事?譬如这次,若非皇爷及时发现,明日那花瓶里的东西就会借着太后的口,在朝野闹得沸沸扬扬。”

    皇帝啜了口茶,说:“不这样,朕如何排除‘永年是太后的人’这个可能性呢?”

    蓝喜恍然。皇帝又道:“放心,他传出去的情报,正是朕想让他传的。”

    蓝喜笑道:“奴婢明白了,以后不会再多此一问。”

    眼看申时尽,皇帝对蓝喜说:“你年纪渐长,精力不济,也连续侍奉好几夜了,今夜且去休息,叫个机灵点的来给朕研磨。”

    蓝喜谢过皇帝的体恤,推荐道:“奴婢的小徒多桂儿,如今调教得不错,让他来伺候罢。”

    皇帝颔首。

    蓝喜退出御书房,来到自己住的配房,对正在嗑瓜子的多桂儿劈头骂道:“别嗑了,你个毛崽子!快洗涮干净,去书房伺候皇爷!记着,皇爷批奏本时不喜欢有声音,你在旁边老老实实研磨,多个屁都不准放!知道了?”

    多桂儿一哆嗦,手里的瓜子洒了一桌:“知、知道了,爷爷!”

    蓝喜叹口气,觉得收错了给自己养老送终的干孙子,怎么调教都没有苏晏这个便宜世侄十分之一的沉着聪敏。但已经这样,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多桂儿伺候了几次,没捅什么篓子,蓝喜也渐放下了心,接下来的两三个月,夜里便多让他去御书房伺候笔墨,自己也好休息休息。

    但蓝喜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苏晏回京后的第二天夜里,他这个不够机灵的干孙子,就被豫王盯上了。

    -

    窗外暮色降临,一名 侍脚步轻悄地走进御书房,将各盏灯火点燃。

    景隆帝坐于书桌后的御椅上,头也不抬地吩咐:“过来研磨。”

    侍低头躬身地走过去,往歙石砚上注入一勺寒泉水,一手捉袖,一手执漆烟徽墨匀力研磨,动作轻柔优雅。

    皇帝执笔写了几个字,忽然嗅到了一丝清幽暗香,有种沁人心脾的熟悉感,混杂在纸墨气味中,几不可闻。

    他蓦然搁笔,反手攥住了研磨 侍的手腕,厉声道:“你不是多桂儿!”

    皇帝转头去看时,那 侍闻声抬起脸,双方正正打了个对眼。

    “……”

    “……”

    两人都翕动了一下嘴唇,一时间没能说出话。

    短暂的沉默后,皇帝无奈地叹道:“你呀……”

    苏晏板着脸:“奴婢奉命研磨,还请皇爷松手。”

    皇帝松了手指,见他腕上很快浮起了被勒后的红痕,又叹了口气。

    苏晏继续研着磨,抿嘴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