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太子被贬到陵庐后,随行的侍卫只剩下二三十人,但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太子一声令下,他们就毫不犹豫地拔出武器冲了上去。

    锦衣卫头目甩开苏晏的手腕,抽出腰侧的绣春刀:“抗旨、杀传令官,我看你们是统统不想活了!”

    苏晏抱着手腕,蹬蹬后退几步,后背撞进朱贺霖怀中。

    朱贺霖拉着他脱离战圈,问:“手怎样?”

    “没事。”苏晏弯腰捡起那张黄帛,借着屋内灯光细看,“不是皇爷的笔迹!‘天子之宝’印……倒像是真的。”

    朱贺霖忍住激荡的情绪,也仔细看:“父皇有时也叫司礼监的太监们拟旨,不是亲笔,也证明不了什么。”

    苏晏咬牙道:“这不是皇爷的意思!我说不是就不是!”

    “ 好,我信你。”朱贺霖从衣摆撕下布条,包扎他青肿起来的手腕,“那么这假诏书是谁的手笔?鹤先生?弈者?”

    苏晏摇头:“倘若所盖玉玺是真的,必是宫中人所为,且是人上人。”

    ……太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再往深里想,似皇爷这般深谋善断之人,又将君权握得紧紧,太后能从他手中拿到玉玺、伪造诏书,说明什么?

    苏晏抓住了朱贺霖的衣袖,低声说:“小爷,这事不对,宫中恐有变故。安全起见,你先尽快离开陵庐。”

    “我已无处可去。”朱贺霖望向紧闭的房门,外面的兵戈相击声、叫喊声与雨声雷声搅成一片,分不清谁胜谁负,“离开陵庐就是抗旨,抗旨是死罪;不离开有性命之虞,就算杀了这批人,还有下一批,也是个死。”

    “小爷我……”他喃喃自问,“难道真的走投无路了?”

    苏晏忽然心头一动,把手伸进怀里摸索。没摸着,急了,上上下下地摸找,问道:“小爷,你见没见到我贴身带的一个锦囊?”

    “锦囊?”朱贺霖摇头,“没见过。你不是贴身带的么,我又没扒过你衣服。”

    苏晏瞪了他一眼,怀疑是不是刚才打牌的时候动作太大,掉在床上了。

    他连忙跑回内间床前一看 唷,在猫的爪子上摆弄着呢。大狸花好奇地嗅着锦囊,似乎很感兴趣。

    “梨花姑奶奶!”苏晏急叫,“别咬,千万别咬!松个嘴,给爸爸,乖,松手……”

    好容易才从梨花嘴里抢下了那个锦囊,苏晏小心翼翼地将封口拆开。朱贺霖把头探过来看。

    锦囊内有一张叠起来的黄帛,背面写着“唯付储君”四个字。

    另外还有一枚奇形怪状的金属小物件,看着像奔虎形状,从须到尾栩栩如生,身上遍布错金铭文,却是空心的,且只有右半片。

    苏晏正研究这半片金属奔虎,琢磨着是不是传闻中的“虎符”,朱贺霖已经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黄帛上的字。

    “……怎么了?”苏晏见朱贺霖神情奇异,竟分不清是悲是喜,不免有些担心,“这张黄帛是皇爷给小爷的诏书吗,上面写了什么?”

    朱贺霖缓缓摇头:“不是诏书,是 ”

    他咬了咬牙,将黄帛重新叠好放入锦囊,连同苏晏手里的半枚虎符也一起放进去,然后将锦囊塞进了自己怀里。

    “清河,”朱贺霖握住了苏晏的肩膀,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跟我回京。”

    “回京?不担心抗旨了?”苏晏看着他,疑虑地眨了眨眼。

    “虽然我还不知道京城皇宫中发生了什么,但是父皇会将这个 ”朱贺霖隔着衣物摸了摸锦囊,“交到我手上,就说明要出大事了!”

    他语焉不详,苏晏听得云里雾里。

    屋外的厮杀打斗消失了,房门被人拍响,传来魏统领喘着粗气的声音:“小爷,外头安全了!”

    朱贺霖走过去,打开房门,见雨水冲刷着一地锦衣卫的尸体,将半个庭院染成了猩红色。

    东宫侍卫牺牲了约三分之一,还有不少负了伤。魏良子一脸溅射上去的血水,拄着剑说道:“他们不肯束手就擒,被我等杀灭三十余人,逃走了七八个。”

    朱贺霖扶了他一把:“大家辛苦了。但我们还不能歇息,因为敌人的援军随时会赶到。都包扎一下伤口,备马,随我立刻出发!”

    “小爷打算去哪儿,南京……还是回京城?”魏良子问。

    朱贺霖道:“去孝陵!”

    孝陵在钟山南麓,离他们所居住的陵庐不远,但夜黑、雨大、路滑,野径山路极为难走。

    一行人身披蓑衣,手持几乎被浇熄的松明火把,一脚深一脚浅地赶到孝陵的神宫门外时,拂晓的天光已经亮起。

    雨过天晴,朝阳初升。

    朱贺霖带着苏晏来到陵园的配殿旁,一座外形像 望台的高楼上。他命侍卫砸开一处薄薄的砖面,掏出好几大桶黑色的驳杂块状物,堆放在台顶,用火点燃。

    黑色浓烟渐起,虽有风却吹之不斜,如柱如聚,笔直地冲上云霄,数十里外尤可见。

    苏晏仰头看,喃喃道:“狼烟……”

    他在陕西边关见过狼烟,是守军发现敌情、向同袍示警所用,在烽火台之间传递。太子在孝陵燃烧狼烟,能招来什么?

    -

    夜雨涨渠,农夫们三两结伴,荷着锄头准备下田,其中一人回首时,蓦然望见钟山上升起一道狼烟。

    晨鸟啁啾,夫子在院中授课,孩子们整整齐齐地坐在石凳上,摇头晃脑跟着读《笠翁对韵》。“烟楼对雪洞,月殿对天宫……快看!有好大股黑烟升上天宫啦!”一个孩童惊奇地指向不远处的山峰。

    农夫们撂下了锄头。

    夫子放下了书本。

    走村窜户的货郎搁下了担子。

    树下垂钓的渔翁把竿一甩,连鱼带篓踢下了河。

    ……

    仿佛接到一个浩大又无声的指令,在钟山周围的这片土地上,从事各行各业的青壮们立时放下手中的活计,匆匆赶回家中。

    进家门前,他们是农民、渔夫、小贩、瓦匠、木工……

    出家门时,他们统一成了战士,头戴帽盔、身披甲胄、手执刀枪、腰悬弓箭,只留下一句“君主有召,我今赴命”,有些人身后还追着瞠目结舌的妻儿。

    在星速急行中,一个个战士汇成一支支小队,一支支小队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向狼烟升起的方向、向沉眠着太祖皇帝的钟山孝陵 行进!行进!

    山门的守卫与神宫监的 侍们惊呆了,甚至连阻拦这股洪流的勇气都没有。

    朱贺霖拉着苏晏下了 望台,快步走到神宫门口,迎向这支凛然肃杀的军队。

    为首的将领,青色战袍与战裙之外罩着银盔银甲,背后一袭青莲色斗篷,在风中猎猎飞扬。他大步走到朱贺霖面前,正色道:“敢问信物何在?”

    朱贺霖与苏晏看着这人的面容,怔了一下,失声道:“ 梅仔?”

    将领厉声又问:“敢问信物何在?!”

    朱贺霖从怀中掏出锦囊打开,将那半枚虎符递了过去。

    将领从怀中掏出另外半枚虎符,两相凑对,严丝合缝。奔虎身上的错金铭文,环绕行成了小篆体的五个字:

    大铭孝陵卫。

    将领抱拳,单膝下跪:“大铭孝陵卫,第七任指挥使 梅长溪,参见君主!”

    -

    夜雨初歇,荆红追提着水桶去漕河边打水,远远见到河岸上趴着几具尸体。

    落水淹死的?他放下桶,走过去把人翻过来。

    其中一人还有微弱的气息,被他拳面压在腹部,呕出了几大口浊水,又被真气逼入经脉,剧烈呛咳着苏醒过来。

    衣物布料上好、做工细致,绝非寻常百姓穿得起。虎口有茧。身怀武功又有公门气息。荆红追迅速判断,问:“你们是什么人?”

    “……是从京城来的官家信使。”那人趴在地上,边咳边说,“有劳小哥报个官,让衙门来护送。”

    荆红追背起他,沿着村道朝镇子里走去。

    那人十分感激,解释道:“连日暴雨,我们乘坐的漕船出了事故,船翻了,同伴都淹死了,只剩我一个。”

    荆红追道:“我送你去县衙,你自己和县太爷说。他若不信,你就得去蹲大牢。”

    那人回答:“你们县太爷最好会信,会派人马护送我,否则他担不起耽误的后果。”

    荆红追觉得这人有趣,又落魄,又傲气,像曾经的自己,于是多问了一句:“什么后果,天还能塌下来不成?”

    那人伸手摸了摸藏在怀中的诏书,喃喃道:“就算没全塌,也差不多塌一半了。”

    十二日后,此人离南京尚有小段路程,而一队携带着伪诏的“锦衣卫”先他一步,赶到了钟山陵庐。

    第294章 把我当什么人

    钟山孝陵,神宫门前。

    朱贺霖看着面前应召而来、跪地效忠的将领,还没从意外中回过神来。

    苏晏上前托了一把梅长溪的手肘,对方顺势起身。

    “没想到啊,挽着裤腿插秧的农夫,一晃变成了卫指挥使,梅大人这是在捉弄我们么?”苏晏笑问。

    梅长溪有些尴尬地答:“下官绝无此意。孝陵卫与别的亲军二十六卫不同,平时隐于市野,囤田自耕,百余年来代代相承,一贯如是,那日并非我等捉弄小爷与苏大人,万望恕罪。”

    朱贺霖摆手道:“无罪无罪,是小爷自愿要下田帮你们插秧的。”

    苏晏招呼他们进旁边的具服殿详谈。

    三人落座后,苏晏叹道:“看来只有我是最被蒙在鼓里的一个。锦囊明明在我怀中揣了一整年,结果我却连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

    朱贺霖忙解释:“不是小爷不愿将那张密旨给你看,实在是……哎,反正都到这份上了,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也无妨。”

    开国初,太祖皇帝建立亲军二十六卫,负责护驾左右、宿卫宫禁。这二十六卫只听命于皇帝,五军都督府与兵部无权调动。

    后来,内阁相权逐渐坐大,历任皇帝在与文官体系的博弈中,兵权逐渐流失。尤其是金吾、羽林等十九卫,因为掌的是皇城的值守巡警,由五军都督府接管。

    到今上继位时,由皇帝直接统领的、比较灵活机动的,也只有锦衣卫与腾骧四卫了。

    其中锦衣卫约八千人,腾骧四卫有四万余兵马。

    这些都是放在明面上的。

    朝堂上下皆以为,锦衣卫与腾骧卫是皇帝的利器,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皇帝手里其实还藏有一张真正的底牌。

    那便是平时隐、乱时出的孝陵卫。

    这张底牌是只属于皇帝的秘密武器,只有当储君以正当手段继承帝位时,才会从上一任皇帝口中得知启动的方法。

    苏晏听到这里,诧异道:“既然新君继位时才会传授,皇爷为何在一年前就将锦囊交予我?莫非那时就料到了小爷会有今日之困境?”

    朱贺霖也百思不得其解:“父皇春秋鼎盛,传承之事远在数十年后,我也想不通,为何父皇会突然将孝陵卫的秘密告诉我。或许……他在京城遇到了什么特殊情况,不好调动明面上的锦衣卫与腾骧卫,所以才打算出动孝陵卫?”

    苏晏立刻想到了昨夜接到的“废太子诏书”,更加怀疑那是一封伪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