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谣了没错,却只是为她儿子与孙子的血统正名,而非为她本人的清誉。派去市井间当耳目的宫人们回来时,都不敢转述那些绘声绘色的“秦王妃卅载春闺秘史”,生怕把她活活气厥过去。

    太皇太后怀疑由苏晏一手策划的“辟谣”,根本就是故意牺牲她的名声,好换取这个真相在民众心目中的可信度。于是她忍无可忍想找大孙子要个说法。

    朱贺霖料到她会闹事,百般托词不见。太皇太后受此打击,郁怒攻心,一病不起。

    祖母生病,按理说儿孙要床前侍疾。可朱贺霖哪里是那种为了礼法而憋屈自己的人,说不去就不去,难免引得朝中的卫道士们扛出孝道大旗好一通规谏。

    朱贺霖不能公然违背孝道,也不能不给这些皓首老臣们面子,只好捏着鼻子表示受教了,回头给太皇太后问安、送礼、端了几碗汤药,气鼓鼓地回殿,找苏晏来陪着用茶点,顺道吐槽。

    苏晏听完大笑。

    朱贺霖瞪他:“我这都憋屈死了,你还笑!”

    苏晏反问:“为什么不笑?非但我笑,你也该笑一笑。”

    “什么意思?”

    “在争储夺位的这场斗争中,你是胜者,她是败者。胜者对败者的所有宽容、怜悯,甚至必要时放低姿态,都是一种施恩,因为胜者知道,败者已经一无所有。”苏晏给他递了一块豌豆黄,“说起来,你表现得越孝顺,她这心里就越不是滋味。你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地硌硬她,回头还赚取朝野一片‘圣上仁孝’的颂扬之声,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值得笑的事吗?”

    原来皇帝还得这么当!朱贺霖回想起父皇平日里几乎无懈可击的做派,似乎从中窥见了某种为君的艺术。

    “现在不憋屈了吧?”苏晏笑问。

    非但不憋屈,还觉得挺解气。但朱贺霖绷起了脸,嘴角压出一道三分不快、七分委屈的折线:“怎么不憋屈?朕大好青年,夜夜孤枕难眠,只能一遍遍地回味你我水乳交融的那夜,白日里又得面对你一本正经的脸,那滋味有多难熬,难道你不知道也不在乎?苏卿,你一点都不爱朕,还说什么‘臣心一片磁针石’‘提携玉龙为君死’,分明是诈骗!”

    苏晏指尖捏着半枚豌豆黄,笑僵在了脸上。

    “……小爷,你讲点道理,这诗句说的是忠君报国,我怎么就成诈骗了?”

    “古人云‘君臣德合,鱼水斯同’,你连鱼水之欢都吝于给朕,忠的哪门子君?”

    这位小爷一旦进入胡搅蛮缠状态,就没道理可讲了,苏晏一口咽下嘴里的豌豆黄,含糊道:“债贱!”起身拔腿就走。

    见对方这副对他避之如虎的模样,朱贺霖心头憋闷许久的怒火猛地烧起来,一把攥住苏晏的手腕,将人猛地拽入自己怀中:“朕允许你走了么?怎么,想抗旨?”

    苏晏被他的胳膊箍着挣不脱,无奈道:“好了,适可而止吧小爷。咱们刚才不还聊得好好的,只要不涉及私情,我们完全可以做到君臣鱼水,何必自寻烦恼呢。”

    朱贺霖面露悍然之色:“我们之间的关系,凭什么只能由你一人来认定?你说君臣就君臣?你说师徒就师徒?苏清河,你怕不是忘了 要说雷池,你我已经趟过,要说禁线,你我也已经越过,如今还想装着无事发生,可能吗?”

    他将苏晏挣扎的双臂紧紧捉住。苏晏一个趔趄,整个后背压在圆桌上,把盘中未吃完的豌豆黄都压扁了。

    朱贺霖向前倾,定定地注视苏晏,眼神像暴雨后的江面,用惊涛怒浪掩着水底深处的不甘与疼痛、狂烈与决绝。

    他俯身在苏晏耳边,沉声道:“奉先殿一夜,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也不相信你就真的能忘干净。你敢对着天地良心发誓说,那一夜对你毫无影响,而你对我朱贺霖亦是毫无感觉?”

    苏晏一时语塞。

    片刻后,他方才说:“有约在先,情债两清。我意已决,君无戏言。”

    朱贺霖盯着他的眼睛看,苏晏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又一次被无情拒绝。不过这次似乎有些不同……朱贺霖恍然地想,一贯伶牙俐齿的清河,这次竟没能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这意味着什么?

    -

    通政司,新升任的右通政崔锦屏正在桌案后,整理从各地上呈朝廷的奏本。

    这些通过“马上飞递”送到京城的各地消息,连同在京官员们的奏本,一起汇聚到通政司这个信息枢纽中心兼中转站。奏本经过分类整理后,要么上送内阁,要么在早朝上统一呈给皇帝。

    在茶楼上与苏晏撕破脸后,崔锦屏这几日有些神情不属,总在做事时忽然走神,没两下又蓦然清醒过来,暗恼地低骂一句:都是苏十二的错!

    “ 通证大人!”一名小吏脚步匆匆地走进廨舍,将手上捧的一叠奏本放在桌面,取了最顶端那本直接递给崔锦屏,“于阁老的奏本,从大名府八百里加急抵京的,下官不敢耽搁,立刻给送来了。”

    崔锦屏当即打开奏本,快速浏览完,脸色丕变。

    “于阁老奉命提督军务,正率京军在北直隶剿匪,此次用上了八百里急递,想是事态紧急。通政大人,是否让下官将此奏本即刻送往内阁?”

    崔锦屏转念一想,说道:“我正好要去一趟内阁,这便顺道带去。你就留在此处,替我整理桌上这些奏本,分门别类放好。”

    上司这么说了,小吏也乐得少跑一趟腿,便满口应承。

    崔锦屏将奏本揣如怀中,出了通政司大门,坐上马车吩咐车夫:“去午门 ”

    午门往内,右手边就是阁臣办公所在文渊阁。

    马车刚行驶了几步,崔锦屏突然改口道:“不,去谢阁老家!”

    谢时燕被过量回春丹掏空的身体,经过大夫的精心诊治,最近刚有些气色。每旬逢三、六、九日的早朝倒是会参加,但其他时候大都打着养病的旗号在家休息,不怎么待在内阁的办公之处。

    崔锦屏匆匆赶到谢府,下人通报后领他去见谢阁老。

    见面第一句,他就对谢时燕说道:“于阁老新来了一封奏本。”

    谢时燕有些不耐烦:“照例呈交内阁便是,何必单独来禀报老夫。老夫尚在休养,不宜过多操心费神。”

    崔锦屏接着道:“说的是戚敬塘的事。”

    谢时燕一听这个名字就冒火:“你觉得老夫会很热衷于了解一个差点药死我的贼小子立了什么军功?”

    “并非军功,而是大祸。”崔锦屏的嗓子因为紧张与兴奋而干涩,声音便显出了些尖锐。

    “什么大祸?”

    “于阁老的奏本上说,戚敬塘不听他劝阻,执意领兵深入敌后,奔袭廖疯子,如今整支队伍都失联了,恐怕凶多吉少。”

    谢时燕诧然之后,涌起狂喜之色:“天助我也!这登州小子的命到头了!”

    崔锦屏知道谢时燕与戚敬塘有仇,这个消息定然能取悦对方,故而他抢先一步赶到谢府,告知谢时燕。

    谢时燕接过奏本看了又看,哈哈大笑,随即笑声一收:“姓戚的不服主将之令,贪功冒进,导致兵陷险境,哪怕侥幸活命,一场大败也足以令朝廷将他解职问罪。而当初坚持提拔他的苏十二,也免不了因用人不当而受连带责罚……这真是个一石二鸟的好消息!”

    崔锦屏一怔。

    他还没想到此事还牵扯到苏晏这一层关系,如今听谢时燕这么一说,苏晏……要倒霉了?

    谢时燕见崔锦屏神色有些茫然,便道:“怎么,还顾念着与他那点儿可怜的同年之情呐?崔通政,你可好好想想,他放着你这样的才俊坐冷板凳不管,反而去大力举荐那个籍籍无名、人品败坏的戚小子,是何原因?”

    崔锦屏翕动了一下嘴唇,没回答。

    谢时燕自答道:“因为戚小子会拍马,会送礼。”

    崔锦屏不由自主地想:我也曾想给苏晏送礼啊,可是他家小厮连门都没让我进。

    谢时燕眯起一双小眼睛瞟他:“戚小子擅送春.药,且长得不赖。”

    崔锦屏又是一怔,随即颧骨处涌起尴尬的砖红色:“阁老此言何意……”

    谢时燕哂笑道:“就事论事罢了。别人不吃他那套,苏十二也许吃得很,否则也不会同锦衣卫沈柒穿一条裤子。所以他没看中与举荐你,你也不必因此感到忿忿不平,合该庆幸才是。”

    崔锦屏几乎说不出话,心中无比地失望与愤怒。这愤怒有一多半是对着令他倍加失望的苏晏,还有隐秘的一部分,则是因为谢时燕方才意有所指的话语中所暗含的嘲讽与轻亵。

    深呼吸平复心绪后,他才开口道:“如今这奏本是否照例呈交内阁,还请谢阁老示下。”

    谢时燕踱回椅子处,慢吞吞道:“奏本肯定是要呈交内阁的,不交就是掉脑袋的渎职之罪。但是这个呈交的时间嘛……迟个三五日也无妨。”

    崔锦屏这下也意识到了,谢时燕是想抓住这几日时间先联系人手,届时当场集体检举或弹劾,要打苏晏一个措手不及。

    他有些犹豫。

    谢时燕脸色沉了下来:“怎么,崔通政还想揣着这个奏本接着跑一趟苏宅不成?”

    崔锦屏忙道:“下官绝无此意,一切行事听命谢阁老。”

    谢时燕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崔锦屏告退后,谢时燕叫来长子谢蕴,对他道:“你可还记得上次爹说过,‘我会暗中经营,在关键时刻,从背后往他要害处狠狠捅上一刀’?如今,向苏十二捅刀子的机会来了!”

    第336章 这一夜很喧闹

    崔锦屏踌躇再三,终究没有把于彻之的军情奏本即时上呈内阁。

    自从升任通政的当夜,他踏进谢时燕的府邸,感谢对方的知遇之恩,并表达了自己的投效意愿后,心里就隐隐有了觉悟 这是他和苏晏分道扬镳的开始。

    放眼整个朝堂,如今的确是苏阁老最得圣眷、一枝独秀。可是这枝花木太过鲜嫩、太过独拔,根基还扎得不够深。不比那些个盘根错节的老树丛,尽管看起来灰扑扑的低矮又平庸,但也胜在低矮平庸,大风轻易摧不了它们。

    倘若这棵秀木愿意给他攀援与比肩的机会,他也愿意在自身能承受的范围内,与对方一同抗击风雨。可是苏晏并看不上他,宁可与厂卫鹰爪为伍、重用一个只会献春药的狂徒,也不肯多提携提携他。

    所以是苏晏先对不起他,背弃了他们之间的朋友情谊。

    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崔锦屏咬着牙想,将奏本锁进了抽屉里。

    这个奏本被搁置两日后,从大名府传来了新的军报:

    于彻之再次上书朝廷,说他派出队伍去寻找与支援戚敬塘,一路上发现了两军交战的痕迹,还听到不少当地的传闻,有说官兵不敌义军惨败而逃的,也有说官兵的头目被义军俘虏后投了降的……各种传闻不一而足,但一律不是好消息。

    于彻之怀疑戚敬塘所率的五军营左军,因为轻敌冒进吃了败仗,其主帅至今没有回营复命,要么阵亡,要么被俘,要么畏罪潜逃了。

    崔锦屏将这第二份奏本也送到了谢时燕手上。

    谢时燕欣喜不已,一面嘱咐他继续扣住消息,绝不能让苏晏得知后有所准备;另一方面加紧联系自己一派系的官员,以及对苏晏心怀不满的朝臣们,其中也包括了另一名阁老江春年。

    内阁目前有五位阁臣。

    首辅杨亭与苏晏有旧,且又是同承李乘风一脉的香火情,故而谢时燕一开始就放弃了争取他。

    于彻之在外领军打仗,就戚敬塘这事,估计也是憋了一肚子火,回京后哪怕不亲自炮轰苏晏,也不会碍着他们弹劾。

    江春年有点结巴又行事低调,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但谢时燕知道他并不甘心在内阁的地位居于苏晏之下,稍微游说一下就能成为盟友。

    如此一来,剩余的三个阁老里,有两个能成为自己的助力。唯独一个偏向苏晏的杨亭,性子软和,不足为患。

    谢时燕算来算去,觉得此番胜算不小,哪怕不能把苏晏给免职了,也能狠狠打击他在内阁的地位,甚至能将他排挤出朝堂核心。一旦他从“近乎于相”的高位上跌下来,等待他的将是来自众人的一次次落井下石与利益瓜分,此后想东山再起可就难了。

    一连三夜的密谋后,这个以谢时燕为首的“倒苏”团队,六七个核心成员中,江春年江阁老竟然是最沉不住气的一个。他催问道:“劾疏既已写好,何时动手?”

    谢时燕沉吟后,说:“再等等。”

    “等什么?小心夜长梦多,别忘了锦衣卫的探子可不是吃素的。”

    “……等于阁老的第三份奏本。”

    短时间内接连上奏,的确是于彻之的风格。当初他领兵剿匪时,最多的一次,半个月内连上了九道奏疏,不是催要行军粮草,就是抨击拖后腿的官员,好在景隆帝宽仁,并不以此为忤。于彻之便越发成了领兵的文臣中,脾气与做派最接近武将的一个。

    谢时燕料准了于彻之绝不能容忍手下将领不听军令,肯定还会再上奏。

    果然,又过两日,第三份奏本来了

    于彻之俘获了一批“义军”喽 ,审问后证实:戚敬塘所率之部,的确在近期与他们交锋数次,全都吃了败仗,领着残兵一路溃逃。廖疯子亲率手下乘胜追击,最终战况如何,这些被俘的喽 们也不清楚了。

    这可就算是铁证了。

    谢时燕彻底吃下这颗定心丸,拍案道:“稳了!就明日早朝,我们集中火力,炮轰苏十二。不把他轰出内阁,誓不罢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