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呢?”

    “说是通政司的意思 就你那个好友崔状元。你说他这厢在朝会上撒酒疯,那厢在背地里阴你,是不想要脑袋了?”

    苏晏叹口气:“我感觉崔锦屏像是有苦衷。而且今日朝会上他也悬崖勒马,借着醉酒规避了对我的弹劾。如今挨完二十廷杖还关在刑部大牢里,还请皇上手下留情,让我与他再好好沟通沟通。”

    “既然你求情,我就暂时放过他。先在牢里关一阵,醒醒脑子再说。”朱贺霖想了想,又道:“要说他崔锦屏也没这么大的胆子,背后必有人挑唆,清河知道是谁?”

    苏晏笑了笑:“皇上明知故问。怎么,我说出对方的名字,皇上就会把他们一撸到底,为我主持公道?”

    朱贺霖有点尴尬。

    看早朝上那番情形,他也猜到此事与谢时燕、江春年两个阁臣脱不了干系,搞不好正在剿匪的于彻之也卷入其中。

    这是一场打压政敌的阁臣争斗战,如果真要一撸到底,整个内阁成了个空壳,只剩下杨亭与苏晏两个光杆司令。离上次内阁换血才过了半年多,若是频繁换人,不仅使朝廷政令沦为笑谈,更会令天下人认为苏晏没有容人之量,谁与他竞争就排挤谁。

    就算要整顿内阁,也不宜在当下。

    苏晏了然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皇上放心,我心中有数。所以我没想让谢、江二人辞职,给我扶扶轿杆,丢个老脸,将来在我面前抬不起头,也就罢了。”

    朱贺霖担心道:“你真有把握?”

    苏晏道:“没有。”

    朱贺霖:“……”

    “那你还敢当众立誓!”朱贺霖怒而起身,“苏清河,你想气死小爷呀!什么引咎辞职,小爷看你是嫌当阁臣太累,想撂挑子不干了,带着两个野汉子去风流快活!”

    苏晏一拍桌面:“皇上这话说的,吃定我要给你们老朱家卖一辈子命?就当我受不得累好吧,这天下有求官儿当的,还有不准人辞官的?”

    朱贺霖气得要命,怀疑他借口太累是假,因为奉先殿那夜之事,生怕自己又来纠缠是真。苏清河 他怎么就这么铁石心肠!小爷对他还不够好,还不够赤忱吗,为何他就是不肯敞开身心,接纳这份情意?

    苏晏看朱贺霖额角青筋都快爆出来了,还强忍着不发飚,只拿一副恼火又难过的眼神看他,看得他心虚连同心疼一并发作起来。

    其实他也不是真想辞,这是与皇爷在高楼上并肩共瞰的江山,也是许诺与小爷永不相负的江山,就算再累,他也要咬牙撑下去。关键还是被朱贺霖方才那句“带野汉子去风流快活”气到了,有种“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还要骂我冤枉我”的委屈。

    朱贺霖也委屈,咬牙道:“为你呕心几多,还抵不上一句气话!”

    苏晏心软投降了,上前去拉朱贺霖的手。

    朱贺霖气呼呼地甩开。

    苏晏又去拉,低声道:“皇上……小爷嗳,是我不识好歹。”

    他一服软,朱贺霖就觉着自己过分了,嘴里嘟囔:“是我口不择言……算了算了,翻篇儿了。”一边捉紧苏晏的手,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

    君臣和解的气氛挺好,苏晏没拒绝这个拥抱。

    旁边荆红追全程冷着一张脸,觉得这副小夫妻拌嘴的场景实在扎心又辣眼,但是……也罢,大人高兴就好。

    但很快,苏大人就高兴不起来了。

    回到北镇抚司的沈柒,在石檐霜那里得知了苏晏的留言,又在苏府前院的仆婢处得知皇帝微服私访,就在此刻推门进入主屋。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

    苏晏一脸错愕,朱贺霖紧拥不放,沈柒杀气骤起,荆红追冷眼作壁上观 无论这两人中哪个倒霉都无所谓,只要苏大人好好的就行。

    苏晏努力挣脱天子怀抱,打起了小磕巴:“七、七郎……”

    朱贺霖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对沈柒道:“沈指挥使见驾不拜,是想犯上?”

    沈柒咬牙,咽下肺腑间翻涌的气血,跪地行礼:“臣沈柒……叩见皇上。”

    朱贺霖故意不叫他平身,硬拉着苏晏同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淡淡道:“听闻你昨夜去追缉盗走玉牒的奸人,结果如何,审问出幕后指使者了么?玉牒何在?”

    沈柒心底一凛,脑中瞬间千回百转,俯首道:“臣追缉时一时失手,叫犯人被一群黑衣死士劫走了。玉牒……也被对方带走。”

    “劫走了?”朱贺霖剑眉扬起,一脸不悦,“你沈柒何等人物,要武功有武功,要谋略有谋略,怎么连个小厮都拿不住?”

    “是臣办案不力,请皇上责罚。”

    朱贺霖冷笑:“究竟是力有不逮,还是心思歪了?你莫不是以为 ”

    苏晏连忙开口打断:“一群黑衣死士?难道又是血瞳刺客?七郎你没受伤罢?”

    朱贺霖转头看他,暗恼不已。

    荆红追盯着沈柒,目露审视意味:“七杀营已被我尽数诛灭,短时间内培养不出第二批血瞳。”

    沈柒道:“不是血瞳刺客。为首之人风帽遮脸,看不出路数,也许是鹤先生手下……”

    “朝廷颁发了悬赏令,各地民众争相举报真空教隐匿的窝点。鹤先生因此自顾不暇,哪来的余力与人手?”朱贺霖反问。

    沈柒道:“臣尚未说完 也许是弈者派来的。”

    “那么盗走天潢玉牒,为的又是什么?”朱贺霖步步紧逼,“对了,朕还想起一件事 当初在卫家抓住鹤先生,由你负责押解,从侯府到北镇抚司短短一段路,竟也叫他半路脱逃了。如今想想真是奇怪,这么机敏能干的沈指挥使,为何却屡次三番地在关键时刻失手,让鹤先生与弈者的人轻易走脱?”

    这话明显就是问罪了。

    苏晏心下一震,反握住朱贺霖的手,劝道:“小爷……你、我、七郎与阿追都是过命的交情,多少刀光剑影里一同闯过来的。小爷可还记得咱们从南京千里奔赴京城,是沈柒豁出性命,护送了你最后一程。我在这里不是替他邀功,而是求小爷再想想,他怎么可能背叛朝廷、背叛小爷你呢?他图什么?”

    朱贺霖从短暂的追忆中回过神,眼里寒意淡了些,但仍不快:“谁知道他图什么!玉牒没追回来,犯人又是苏府的小厮,若是有人拿着这一点做筏子攻击清河,都是他沈柒的错。”

    苏晏笑了笑,说:“我府上是出了叛徒,回头我亲自清理门户。别人说我治下不严,我也就认了,没皇上说得那么严重。再说,我这都戴罪停职了,还怕再添个无关痛痒的罪名不成?”

    沈柒垂在身侧的手,一只拳头紧攥,另一只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绣春刀的刀柄上。

    他的目光自下而上,从朱贺霖曳撒裙摆的龙纹一路缓缓移动,丹田、心口、咽喉……

    一股突来的威压,将沈柒的真气牢牢缄制在体内,犹如山峦压顶。沈柒闷哼一声,蓦然转头看荆红追。

    荆红追回以冷漠眼神:你想在大人面前做什么?

    沈柒看着他,眼中幽光闪动:所以你介意的并非我想“做什么”,而是“在大人面前”?

    朱贺霖正对苏晏吐酸水:“你就非要护着他?瞧瞧他这副目无君上的嘴脸 ”

    屋外忽然喧哗起来,奔行声与说话声由远而近。

    “皇上!皇上 大名府六百里塘报!驿马在午门外力竭而死,那名塘兵也因日夜赶路,体力不支晕过去了!”

    是御前侍卫长魏良子的声音。

    于彻之的又一封军情?朱贺霖霍然起身,道:“起驾,去午门!”

    第341章 给朕可劲地作

    苏晏将手从朱贺霖掌中抽出,说道:“臣正停职,就不去午门了。恭送皇上。”

    朱贺霖体谅他此时不想见谢、江等人,便颔首道:“那你在家好好休息,回头有什么情况,朕命人来告知你。”

    圣驾离开后,苏晏连忙扶起跪在地上的沈柒:“七郎,你真的没受伤?”

    沈柒面无表情:“你信我方才所说?”

    “当然。若非遇到劲敌,苏小京怎么可能从七郎刀下走脱。我知道你一定也很遗憾,但不必太在意,日后还有机会。”

    “可皇帝不信我。”

    苏晏从中斡旋:“皇上还年轻,处理事务有时候意气与个人好恶占了上风……”

    沈柒道:“先帝不年轻、不意气用事,也不信我。”

    苏晏噎了一下,嘀咕了声“不许叫‘先帝’”,又努力解释:“他那是与你性情不投。其实皇爷有时打压归打压,还是挺重用你的……”

    沈柒微微冷笑。

    苏晏无奈又心疼:“纵然他们不信,世人皆不信,还有我 我信七郎。”

    沈柒猛地伸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苏晏摸了摸沈柒的后背:“好啦,别生小朱的气了。相识数年,你还不知道他的脾气么,事情过后就好了。”他想了想,岔开话头道,“我虽不去午门,却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帮我去瞧瞧。顺道从东市带些鹤觞酒回来,今晚我们聚餐一顿,喝醉了也无妨,反正我从明日开始就不用早起坐衙了。”

    “行。你在家好好休息。”沈柒亲了亲他的额头,松开手,转身离开。

    刚出了屋门,便听耳边一线传音入密:“ 我也不信你。”

    是荆红追的声音。沈柒脚步微滞,头也不回地走了。

    黛蓝色飞鱼服的背影消失在庭院中。苏晏扶着桌角坐下,脸色有点苍白,喃喃道:“阿追,我这会儿心很乱……”

    荆红追将手掌贴在他背心,缓缓输入真气,帮助调理体内浮动的气血,低声问:“大人在想什么?”

    “……我不能去想,也不愿去想。”苏晏忽然端起桌面上早已冷却的半杯安神茶,一口灌下,长吐了口气,“我信他。”

    -

    朱贺霖带着御前侍卫,匆匆赶到午门外。

    在广场上扎堆围观的官员与皇城守卫见圣驾到来,连忙跪地行礼,口称“皇上万安”。

    朱贺霖挥挥袖子让他们平身,亲自走进场中去看。

    驿马倒在一旁没了气息,口鼻处满是白沫,显然是过度驱策,耗尽马力而亡。塘兵坐在地面,被人扶着灌参汤。一名医官正将银针从他头脸上拔下来,见到皇帝亲至,连忙收针行礼。

    朱贺霖问:“救过来了?”

    医官道:“禀皇上,救过来了,这便可以开口说话。”

    塘兵从脱力中缓过气来,慌忙叩头。朱贺霖道:“免礼,直接说。”

    “小、小的……奉于阁老之命,从大名府送一份重要塘报抵京,上呈朝廷……六百里急递,日夜兼程,一刻不敢耽搁……”塘兵说着,解下身上的背包,从中取出一个密闭的方匣放在地面,又掏出一个带火漆的信筒,低头双手奉上,“这是于阁老亲书的奏报,请皇上御览。”

    朱贺霖坐在 侍端来的矮凳上,拆开信筒,取出一份奏章细看,片刻后从眉梢眼角放出惊喜的热光来。

    “匣子,快,打开!”

    御前侍卫领命,立刻上前打开匣子,一股腥臭味顿时飘出。

    朱贺霖吩咐:“提起来,让朕看清楚。”

    侍卫长魏良子一把抓住发髻提起来,竟是颗用石灰腌过的人头。这人头乱发蓬蓬,双目紧闭,眉头位置有一颗黄豆大小的红色肉瘤子,面上肌肉扭曲,脖颈处被利刃砍断,显得很有些狰狞。

    朱贺霖歪着头仔细打量后,大声笑道:“召集百官,奉天殿议事!”

    朝臣们接到传令,纷纷从官署出来,即刻赶往奉天殿,不到半个时辰就聚齐了,见皇帝早就在龙椅上落了座,纵然满腹疑惑也不敢四下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一日两朝。

    跪拜行礼后,只听皇帝在御座上直接发了话,声音清越:“朕刚刚收到一颗人头,你们猜猜,是谁的?”

    众臣吃惊,面面相觑,低声猜测。

    “给皇上送人头?”

    “刑部,还是北镇抚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