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沉着脸:“现在你知道,朕为何不能启用豫王了罢!”

    苏晏暗中咬牙:“有……实证吗?”

    朱贺霖摇头:“只是一封辽王的去信,言语间满是对朝廷、对朕的怨望,从中暂时还看不出豫王的态度。但光是去信说这些话,本身就能说明一个问题 辽王没把豫王当外人,觉得他们能尿进一个坑里。”

    “这种情况,最好再查证仔细,以免误伤忠臣良将……”苏晏说着说着,目光渐迷离,京畿界碑旁一通剖心剖肺的自白,仍在他耳边回荡:

    让皇兄别给我埋皇陵里,我不想死后还要被他圈着。

    送我的骨灰去大同吧,往长城底下一埋,就算变成孤魂野鬼,也会继续披甲执锐守国门。

    他放在桌下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袍,心乱如麻,绞痛难当。

    朱贺霖道:“倘若沈柒没有背叛,朕会把这个任务交给他。他既熟悉豫王,又不会轻易受其蒙骗与蛊惑。”

    苏晏喃喃道:“我……也熟悉豫王……更不会轻易受其蒙骗与蛊惑……”

    朱贺霖似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这话什么意思?不行,绝对不行!”他受激过度似的,霍然起身,大声道,“朕绝不会同意你去大同,去打探豫王的虚实,查证他是否有不臣之心!你这病才刚好,北境条件恶劣不说,入冬还冷得要死,你去得吃多少苦头!”

    皇帝越是态度坚决,苏晏越是下定决心,平静地说道:“皇上心里知道,臣才是这个任务的最佳人选。”

    朱贺霖还在生气,背着手转来转去:“再说了,豫王对你怀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你难道不知?这是送羊入虎口,朕不干,不干!”

    苏晏道:“豫王的确对我有意,之前也做过错事,但我与他已然冰释前嫌,他也真心悔改了。再说,这不还有阿追么?豫王若真敢强迫我,怕不给阿追一剑捅个对穿。”

    朱贺霖还是不同意。

    苏晏起身走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诚恳地说:“小爷,贺霖,不辞而别是我的错,借着养病撒手不管,把你丢在明枪暗箭的皇城里,面对这内忧外患的局面,也是我……我考虑不周。如今朝野上下风雨飘摇,我怎么还能独善其身,躲在山水田园间自顾自地逍遥呢?

    “贺霖,你要是还生我的气,以后再和我算这笔账。国家大事才是当务之急,你听我的,切不可御驾亲征,只有皇帝坐镇京城,才能稳定臣民之心,震慑诸位藩王不敢轻举妄动。”

    朱贺霖长叹口气:“苏清河,朕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以前朕总听你的,后来沈柒逃了,你又怪朕太听你的,如今朕有了自己的谋划,你又想让朕改变主意,继续听你的。你究竟想要朕怎么做,究竟想要辅佐一个什么样的帝王?”

    苏晏听得心伤难过,不禁抱住了面前他一手培养、也一念离弃的年轻皇帝,哽咽道:“贺霖,是我不好,我太心急了……我们慢慢来,以后……”

    朱贺霖揽住了苏晏的腰身,发现自己如今已经比对方高出半个头。他将下巴搁在苏晏的耳际,望着窗外的大山桃树,仔细地弯了弯嘴角:“朕没怪你,你受了七情伤,的确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养病,调理心神。”

    后山密林中,荆红追站在树梢,俯瞰远处的湖水。湖岸边隐约有几个小点在枝叶间移动,肉眼看去只得蚂蚁大小。

    小点在荆红追眼中却是纤毫毕现,是一队藏身林草的壮汉,身着统一服色的曳撒,腰挎绣春刀。

    荆红追瞳孔一缩,身形如惊鸿,朝湖边木屋急掠而去。

    他从篱笆顶上跃进院子,正要冲上楼梯,木屋的门在此刻打开,朱贺霖出现在门口。

    “……你竟追到这里来了。”荆红追说道,暗中运气,做好了带苏大人冲出包围的准备。

    朱贺霖没有说话,一步步走下楼梯,与他擦肩而过时微微转脸,露出个难以言说的眼神,然后穿过小院,推开木栅栏门离开。

    湖岸边,魏良子发现荆红追现了身,生怕圣驾有失,忙带着手下飞奔着迎了过来。

    “皇上 ”

    朱贺霖道:“走,先回岚漪镇。”

    荆红追觉得小皇帝似乎与先前不太一样了,但懒得管他,快步进入屋内去看苏大人。

    苏晏坐在他新打造的大床的床沿,沉思不语。

    荆红追上前扶住了他的肩膀:“大人,你没事罢?小皇帝有没有为难你?”

    苏晏缓缓摇头,深吸口气,起身道:“阿追,此处虽好,却非偏安终老之地,我们该走了。”

    -

    岚漪镇,县衙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厢房。

    朱贺霖在富宝的服侍下换掉脏衣,坐进了浴桶中。富宝一边给他擦背,一边说道:“皇上说的是真的,苏大人肯离开隐居地,回京复职?”

    “不是回京,而是另有使命。”朱贺霖伸开双臂搭在桶沿,任由湿热的水汽扑打他肌肉饱实的胸膛,“朕会给他加封一个巡按都御史的官衔,兼领监军之职,不日将启程前往大同。”

    “大同?”富宝脑瓜子灵活,又有着与朱贺霖相伴长大的灵犀,登时反应过来,“豫王殿下如今正在大同的封地,皇上是想让苏大人去……查他?”

    朱贺霖不做声,算是默认了。

    富宝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并非因为这个指派给苏大人的差事,而是以小爷素来的心思与做派,竟然会主动让苏大人去接近豫王殿下?要知道,当年豫王殿下骚扰苏大人时,小爷可是恨不得把他四王叔打包送去凤阳高墙关起来,一步都别靠近苏大人!

    可如今……真是君心难测啊!

    富宝想来想去,还是过不了心里这个坎儿,斗胆说道:“小爷,这会儿您就当奴婢还是在东宫里,给您爬树垫脚底儿的时候,问一句不该问的……”

    朱贺霖失笑:“问罢,大不了朕不答就是,还能拿你的一句好奇问罪不成?”

    富宝这才定了心,小声问:“小爷,您真的放心、也忍心,让苏大人去大同,接近豫王殿下?”

    朱贺霖沉默片刻,“嗤”地笑了一声。

    “第一,朕没让他去,是他自己请命要去的。

    “第二,你应该也知道,朕这位四皇叔,表面浪荡洒脱,不屑权术,实则自有其诡诈之道。若是派个头脑不够用的人去,怕不被他耍得团团转。即使再精明厉害,又怎及苏晏只要一出现在他面前,就会令他心神紊乱呢?豫王自诩是情场高手,却在苏晏身上栽得惨,苏晏若不愿意,他还敢再行强迫之事?

    “第三,还有荆红追在。”

    富宝琢磨来琢磨去,觉得句句在理,可就是……太在理了,难免就显得失了情分。他深知小爷对苏大人多年的感情,也知道小爷过去是多么紧张苏大人,根本不可能任由心怀不轨之人接近他。难道真的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了么?

    朱贺霖在蒸腾的白雾中向后仰头,闭上了眼。

    富宝只道他要假寐片刻,便出门去提新水来加热。

    房间内只剩朱贺霖一人独处。在满室氤氲的白雾中,他依然闭着眼,仿佛梦呓般喃喃地说了句:“你想要江山为重的帝王……朕给你。”

    第353章 只要三两五钱

    木屋内,荆红追听苏晏讲述完他与朱贺霖之间的对话,先前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变得越发清晰。

    “大人……”他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有没有觉得,小皇帝故意把话头往他想要的方向引?”

    见苏晏没有搭腔,荆红追唯恐大人误会自己挑拨,进一步解释道:“大人还没明确表态呢,他就把‘去打探豫王的虚实,查证他是否有不臣之心’的用意主动抛出来,又一口一个‘绝对不行、绝不同意’,这不是激将法是什么?”

    苏晏安抚地拍了拍荆红追的胳膊,微微一笑:“我知道,阿追,我那下就知道了。”

    荆红追问:“大人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入他的彀?”

    苏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落叶的山桃树,轻叹道:“因为豫王这件事,我有责任。”

    “责任?豫王是忠是奸,小皇帝是信是疑,都是他们之间的事,与大人何干。”

    “你不知道,阿追,那一夜你和七……沈柒在宫道处等我,而我折返回去,见了朱贺霖。”

    -

    端本宫的书房内,朱贺霖转身,把手中的一张便笺递给苏晏:“这是我翻阅父皇给我批改的最后一份策论时,夹在里面的。”

    苏晏接过对折的便笺,打开,借着烛火,看清了纸页上景隆帝的笔迹:

    “豫王之去留,关乎社稷稳定,须知纵虎易,擒虎难。吾儿敏慧,可掂量己力,斟酌处置。”

    苏晏犹豫了一下,问朱贺霖:“小爷之前答应过豫王,他助你回朝,你放他离京。如今小爷自己是怎么想的?”

    朱贺霖心中很是矛盾:“出于承诺与情分,我倒是愿意放四王叔离京。但父皇考虑得也有道理,‘纵虎易,擒虎难’,万一他到了封地,雄心复生招兵买马,或可能又被大军拥戴,将来究竟会不会生出异心,谁也不能保证……或许连眼下的他自己,也不能保证。”

    他犹豫不决地看着苏晏:“清河,你帮我拿个主意?”

    苏晏道:“你是嗣皇帝,主意还是得你自己拿。我最多只能帮你出谋划策,做个参考。”

    “那你帮我参考参考?”朱贺霖不死心地问。

    苏晏微微一笑,伸手搭住他的肩膀,把便笺上的几个字指给他看:“皇爷的用意在这里 ”

    “‘掂量己力’?”

    “对。皇爷是想问你,对自己的能力有没有信心?若担心将来镇不住豫王,就继续扣留他。若是相信自己的治国之能,将来哪怕风云万变,也有平定天下的能力,那就放他走。”

    朱贺霖认真地思考了很久。

    最后他对苏晏说:“倘若我连放走四王叔的勇气与自信都没有,又如何面对像弈者这样强大的敌手?

    “清河,我对你许诺过 将来,我会成为盛世名君。我相信自己。”

    苏晏含笑点头:“我也信你。”

    -

    木屋中,苏晏喃喃道:“是我怀着对豫王网开一面的私心,主观解读皇爷‘掂量己力’的意思,引导贺霖放走了他……”

    “不!”荆红追语气坚定,“这是小皇帝自己的选择。他相信自己能镇住豫王,或者说,他渴求这份自信,来证明他拥有统御天下的能力。”

    苏晏道:“无论如何,此事我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暗查豫王的任务,非得我去不可。豫王若初心不改,那最好不过,我会向朝廷上疏,力主让他领兵迎战北漠;他若生了异心,我便拼力劝他,导他回正途。”

    “……若是他冥顽不灵,为了报复老皇帝、为了夺权的野心,一条反路走到黑呢?”荆红追问。

    苏晏背对荆红追,露出了一个无人看见的惨笑,低声道:“我会亲手打造一个牢笼,再把他关进去。”

    他吐出“牢笼”二字时,像被北方呼啸而来的朔风穿透了胸膛。

    在这浩荡于天地的朔风中,豫王坐在京畿界碑的碑顶,朗声大笑:“好!至少我这样的异类,不是天底下的独一个。”

    伸手搭住他的肩膀,往自己身上一带,豫王将手里折的马鞭指向北方:“往事已矣,向前看。前方是茫茫北漠、烈烈旌旗、萧萧马鸣,那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我带你感受一下,京城外自由的风。

    你这位从龙的大功臣,还真为新君着想,不过,告诉他,放心罢!

    今夜不知何处宿,平沙万里绝人烟……

    朱槿城,你亲口说过的话,我能不能信?如果当时能,那么现在呢?

    被揽过的地方灼热地刺痛起来,苏晏伸手捂住了右侧肩头,长长地吐了口气。

    转过身后,他的脸上已没有任何犹豫之色,平静地说道:“阿追,把山西司的地图拿过来,我们看看去大同的最快路线。”

    荆红追找出地图,铺展在桌面,指尖从他们所在的岢岚县往东北方向移动,过山西镇的宁武关,穿过内长城继续往北,便是大同府。

    “从宁武上官道,骑快马赶路三日内可到大同,坐马车大约要四五日。”

    “还能更快吗?”苏晏问。

    -

    大同,怀仁县。

    代王府坐落在城西南,先帝登基后改名豫王府,但当地军民一概称之为“将军府”。

    自从离京回到封地,已过了半年有余,豫王见天儿的不在府中,不是去营地操练他那五百府兵,便是带队去巡视一个个边堡与隘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