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对阿勒坦道:“既然来了,也不必急着走,过几日同去太子城,来得及。萨满的药膏有奇效,我这会儿伤口不怎么疼了,不知能否帮忙调配一些辅助戒断的草药,尽量减轻后面几次发作的痛苦?”

    得到阿勒坦的应承后,他又转头望向荆红追:“阿追,你这便去通知小北,让他安排几个口风紧、老实可靠的仆役,来这里打理内务。我要回去清洗,满身黏糊糊不舒服……我知道,伤口不能碰水,我会小心。”

    最后,他为沈柒解开束缚,弯下腰,脸颊轻轻触了一下对方前额,温声道:“七郎,你一定要熬过去。”

    春末夏初之夜,苏晏像特别畏寒似的,把手抄进袖子里,慢吞吞地出了屋门,穿过庭院回家去。荆红追奉命先行一步,朱贺霖与阿勒坦隐隐觉得不对劲,寸步不离地跟在苏晏身后,直至回到苏府的主屋仍不肯离开。

    “我要沐浴了。”苏晏赧然笑了笑:“虽说全身上下早被你们看光,但洗三人鸳鸯浴什么的,还是有些超过我的接受范围。要不你们先别下水,围观就好?”

    一番话说得朱贺霖脸红不已。阿勒坦也不自在地干咳一声:“我去前院找间屋子,研究一下断瘾药该怎么配。”

    朱贺霖道:“之前内阁差人来报,说有人提交了宁王犯法的重要证据,朕这便去处理。”

    所有人都离开后,苏晏筋疲力尽地吁了一口气,步出自己的寝室,来到荆红追的房间。

    荆红追在更衣,把在外奔波后风尘仆仆的劲装,换成较为宽松舒适的居家衣物。见苏晏进来,他暗自欢喜,赤着上半身问:“大人伤口不能沾水,需要属下帮忙么?”

    苏晏从背后抱住了他,闷闷地说:“阿追……我想回家了。”

    荆红追不解:“大人就在自己家里啊。”

    苏晏摇头不语。

    荆红追以为他带着伤,又累过头,有些迷糊,便安慰道:“我先帮大人清理,大人今夜早些休息,睡一觉精神会好很多。”

    当夜苏晏在荆红追房中歇下,但两人什么事都没做,到后半夜苏晏翻来覆去,似乎有些烦躁难安。荆红追为了让他更好地休息,起身去了对面厢房。

    而在苏府左邻的大院里,沈柒缓过了情绪的最低潮,气力渐渐恢复,便打算去看看苏晏的情况。走到苏府紧闭的大门外,他犹豫片刻,没有上前叩门,转身回到那间窗户被自己钉死的屋子里去了。

    街对面停了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厢里,褚渊对景隆帝禀道:“皇爷,小爷回宫了。阿勒坦今夜借住在苏府,沈柒熬过一次药瘾发作后元气大伤,似乎也顾不上别的。”

    “槿城那边呢?”景隆帝问。

    “豫王殿下击溃了宁王的叛军,正在急行回京的路上,算来后日应该能到。”

    “朱檀络是否还活着?”

    褚渊低头道:“皇爷恕臣消息不灵,未能打探到这一点。”

    景隆帝态度温和:“无妨,待他率部回京就知道了。”

    褚渊迟疑一下,忍不住问出口:“豫王殿下的靖北军,皇爷准备如何安置?是返回大同、太原呢,还是……”

    景隆帝将目光移回到棋盘上,淡淡道:“朕不想管。”

    “啊、啊?皇爷不想管的意思是……”

    “朕已不是当朝皇帝,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该操这个心的是贺霖。”

    褚渊失笑:“那皇爷这会儿最想做的事是什么?”`123

    “把这一盘地藏寺外琴亭之战的精彩棋局复原完毕。”

    “可需要微臣趁夜劫个人过来,陪皇爷复盘?”

    景隆帝含笑带嗔地瞥了他一眼:“他今夜又伤又累,还被逼得几乎走投无路,你再把人劫过来,是要他的半条命啊。”

    褚渊连连告罪。

    景隆帝自然不会责罚心腹爱将,只感慨地说了句:“儿子不讲兵法横冲直撞,还得连累老父亲帮他转圜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褚渊该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一些,只是平时做了个可靠的闷葫芦,这会儿葫芦塞子也不禁打开了条缝:“卑职见苏大人对皇爷的确是一片真心。”

    景隆帝道:“他对谁都是一片真心。你不是自己也点评过他,‘唯天性多情,恐累人相思’?”

    褚渊羞惭地低头谢罪。

    景隆帝轻叹一声:“想让一个多情种子只开一朵花,把其他的枝条花束自己凋枯掉,着实不易。朕没有必胜的把握,可笑偌大年纪却也生出一颗与年轻人争胜的心。”

    “皇爷正当壮年。”褚渊认真严肃地纠正。

    “那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罢。”景隆帝拈起最后一颗白棋,落子天元。

    第452章 他是奇迹你是

    因着“十日后给个交代”的承诺,苏晏耳边可算是清净不少,为陪伴沈柒熬过药瘾发作期,他还向朝廷申请十日休沐,几乎是片刻不离地守在沈柒身边。

    朱贺霖暂时没顾得上吃醋,因为沈柒提交的那箱证物需要仔细审阅,宁王化身弈者多年,根基颇深,在京城与各州府都有不少势力与产业,也需要一一铲除与查抄。

    宁王谋逆之举的彻底曝光,惊得满朝文武不知该说什么好,尤其是内阁与六部主官,当初他们以为皇帝罹难,不得已想推宁王做代储君,如今峰回路转,不少官员心虚加愧疚,生怕皇帝要以“贰臣”名义来清算他们。

    大家一合计,觉得当初是苏阁老带来圣驾失踪的噩耗,又坚持要召回豫王,此举何止是明智,根本就是事先与皇帝谋划好,下钩来钓鱼的。如今宁王这条大鱼被钓了上来,可怜他们这些不知情的人都做了陪衬与笑话。

    又恼又忌惮又无奈之余,还是得找苏阁老探听探听圣意。而那些与他交恶的如谢、江二人,如今亦知姓苏的一家独大之势是铁板钉钉了,为了宦途也得努力修复与他的关系。

    谁知苏阁老竟然请了假,闭门谢客。官员们一合计,转道同去拜访首辅杨亭,谁知也没见着人。

    杨首辅不知是被自诩权臣的苏阁老气的,还是卸下心头重担后一下子撑不住,病来如山倒,谁的面都不见。据小道消息说,皇帝微服去他府上探望,也被他以“恐病气沾染圣体”为由婉拒了。

    无从了解内情,官员们难免有些忐忑。又不知是谁放出的风声,说沈柒当年不是真叛逃,而是奉今上的密旨去做了间者,如今他功成身退,不回朝廷也不在京城露面,是要伺机报复当初那些打着“缉捕”的旗号,公报私仇地抄灭沈府、吞并他的家财与产业、整治他心腹手下的政敌。这下不少人更是惶惶不可终日,只想把吞进去的东西吐出来保命,又担心“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暴露了自己。

    终于在两日后,传来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豫王的靖北军大败宁王叛军,生擒宁王押送入京。有了罪魁祸首,官员们纷纷松口气,各自去准备炮制口诛笔伐的奏章,以显示自己坚决拥护正朔皇权的鲜明立场。

    皇帝朱贺霖在城门口迎接凯旋的豫王,却要求七万靖北军扎营在京郊五里驿附近,只允许豫王带着数百亲卫进城。

    豫王倒也大度,知道自己手握兵权始终是朝廷的隐形威胁,于是没有强求大军进城。同时他也意识到,北漠边尘将息,若想要继续保留靖北军编制,就得让那位逐渐不再是生瓜蛋子的皇帝侄儿放下对他的戒心。

    那夜月光下,宁王朱檀络战败,要求豫王就地斩杀他,让兵刃染上同胞之血。豫王最终却放下了长槊,说道:“你犯的是国法,当以法论罪,而非死于私刑。再说,你逼我亲手杀你,难道不是暗藏心机吗?我朱槿城的槊,只在阵仗中饮敌血,不在倾轧中染业障。”

    宁王呵呵一笑:“最是无情帝王家,你对同胞心慈手软,总有一日亡在同胞手上。”

    “你对同胞倒是心狠手辣,不照样要亡?”豫王反唇相讥,“想污染我的槊,你还不够格。”

    他用槊杆打晕了宁王,毫不客气地将之五花大绑后堵了嘴,命整军急行回京,好把这个烦人的兄弟甩给好侄儿朱贺霖处置。

    朱贺霖接受了这份带有效忠意味的战利品。但他心里清楚,靖北将军的效忠对象并不是自己这个新皇帝,也未必是他的父皇,而是大铭江山社稷。只要江山犹在,豫王的忠诚就有所凭,有所付。这并非他最满意的结果,却是目前双方各退一步后,能相安于朝堂的底线。

    待到将来哪一日,豫王若想为子嗣谋未来,或出于其他种种原因,这股忠诚变了味,也许就是他们叔侄刀兵相见的时候。但眼下,还不至于,不至于。朱贺霖这么想着,定下了三日后朝会下诏表彰豫王、犒赏靖北军全军的决意。

    在审讯定罪伏法之前,宁王被押入诏狱严加看管。

    而在这夜,沈柒的药瘾第二次发作,强度更甚第一次。尽管心知戒断必须经历这个反应渐强之后再渐弱的过程,苏晏依然提心吊胆,生怕沈柒熬不住 就算他心志极顽强,身体也未必如铁打,背上还有陈年的刑伤呢!

    荆红追则担心苏大人又把自己拿去做了饲鹰的肉,坚持要留下在现场帮忙。

    阿勒坦的草药是制好了,但他说从未试验过,不能确保疗效,反正至少不会把痛苦变得更严重便是了,用不用看沈柒自己的意思。

    沈柒盯着那碗乌糟糟、臭烘烘的膏体看了许久,面无表情道:“有毒,拿走。”

    阿勒坦不快地嗤了声:“大巫的药,磕头也求不来。”

    苏晏也觉得那药膏可疑得很,比起自己肺部受伤时阿勒坦所调配的药,从气味到颜色都根本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禁也有点怀疑阿勒坦在借机收拾沈柒。

    阿勒坦却正色道:“他吃不吃无所谓,但瘾头发作期间,若他熬不住说出一声‘给我黑丸’,我便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苏晏见他一脸严肃,像是说到做到的样子,连忙将阿勒坦拉到屋外,低声问:“圣汗,你只是吓唬吓唬他,不是说真的对吧?”

    “是真的。”阿勒坦低头注视苏晏,面上没有一丝笑意,“只要沈柒出声求一句,这场仗他就彻底败了,永远不可能戒除心瘾。与其留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连累你神伤,不如及早剪除。”

    苏晏一把抓住阿勒坦的皮袍,带着阻止与恳求的意味:“我相信沈柒一定会成功戒断,但是……一个人痛苦到极致时,胡言乱语的话也当不得真,你别对他动手!”

    眼底掠过一丝痛楚之色,阿勒坦缓缓摇头。他的脸像北地霜石雕凿也似的冰冷,径自走下台阶,在高大葳蕤的庭树下驻足。

    苏晏放心不下,跟上去唤道:“圣汗……阿勒坦,你有心事?还是我方才哪句话无意冒犯到你?”

    “……不关你的事,也不关沈柒的事。”阿勒坦深吸口气,坐在树下的石椅上,拔出腰间所佩的弯刀,仔细看刀刃上黑白交织的纹路。刀刃上没有血迹,但血迹已染在他心底,终生都难以擦拭干净。

    苏晏陪着他坐下:“那就是关于你自己的事了?阿勒坦,如果你有什么困扰,可以跟我说,我这人武力值不行,但出谋划策的本领还是有一些的。”

    阿勒坦陷入沉默。

    苏晏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我忘了,之前我们深言畅谈时,我是失忆状态,也许你对那时的我更熟悉一些 嗷!”

    戛然而止的原因是阿勒坦忽然伸臂,将他揽入怀中紧紧抱住,他的鼻子又一次撞到了对方垂挂在胸膛的黄金绿宝石项链,痛呼出声。

    “乌尼格!你怎能说出这种话?自从你回到铭国,恢复记忆后,忍不住担心你会心生疏远的人是我!”

    苏晏被两条健壮臂膀勒得透不过气,但几乎整个人被包裹在宽阔胸怀里,又令他感到了久违的安然与舒适。“松点儿劲,松点儿!”他隔着皮袍威胁似的抓住对方的胸肌,五指握不住,从指缝间道道鼓了出来。

    阿勒坦任由他抓捏,用下颌来回磨蹭他的头顶:“那时不仅你脑伤失忆,我也因解毒药的作用模糊了前事,当我全都想起来之后,非但不觉变得陌生,更连多年前初见你时的悸动都找回来了。难道你不是如我一样?乌尼格,明明是你见外,却来反咬我。”

    这么个大男人,还委屈上了。苏晏失笑,转而拍了拍他的后背:“是我见外了。没事,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阿勒坦抱着苏晏,像抱住了一团冬夜的火,热意渗入体内,让他能借这火光照亮自己内心深处的那道影子。

    那是他的父汗虎阔力的身影。并非率领族人作战时的意气风发,而是佝偻的、干瘪的、被掏空了灵魂的身影。他的父汗被巨大的痛苦吞噬,在哀嚎,在折膝下跪,在苦苦哀求 “把黑丸给我,求你了,要做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的父汗……是我杀的。”

    耳畔语声低沉,苏晏睁大了眼睛 虎阔力不是被鞑靼太师脱火台的小儿子兀哈浪所害,才引发阿勒坦率复仇之师,奇袭鞑靼王庭?

    “是我亲手用弯刀穿透了父汗的心脏。然后割下兀哈浪的头颅,向大军宣布:这是我的杀父仇人。鞑靼王庭与我们瓦剌之间又添了一笔血债。”

    “为什么,你根本没有这么做的理由……”苏晏想到了什么,手指用力揪住阿勒坦的衣袍,“虎阔力汗被黑朵喂了毒,被药瘾彻底控制住了?所以那年,瓦剌与鞑靼在哈斯塔城会盟,根本就是一场断送国运的阴谋?”

    阿勒坦沉痛点头:“父汗要签署丧权辱国的条约,我知道这不是他的本意,但他已无力回头。他最后一次药瘾发作时,已经不似人形,只在神智清醒的短暂瞬间,求我给他个痛快。”

    所以,阿勒坦被逼着亲手弑父……那可是他一提及就目泛光彩的亲生父亲!那时的阿勒坦,做出这种艰难的抉择时,又是何等的痛苦?

    苏晏仿佛感同身受地疼痛起来,断断续续地抽着气。

    “虽然父汗临终前对我说……他说,‘做得好,我的儿子,瓦剌的荣光不容玷污……弑者将继承亡者之勇力,你会成为这片草原真正的王。’但我知道,我得到的不仅是父辈的勇力,还有不能用任何旧俗来开脱的罪孽。”

    “阿勒坦……”苏晏叹息道。

    阿勒坦抱着他的肩膀,将下颌抵在他头顶,闭上眼仰望心中的长生天,似乎想从云层中窥见父汗英灵的微光。“乌尼格,你可知这事在我心底藏了这么久,为何偏偏是今日压不住,翻涌而出?”

    苏晏隐约有所感悟,但他不愿意说。

    阿勒坦接着道:“因为沈柒熬住了。

    “以寻常人之躯,并无萨满老巫的经年修行与药物辅助,他仍然坚持住了本我。

    “他能熬住,说明药瘾并非那么不可战胜,也意味着当初我若是不那么痛下决断,我的父汗……还能活!能恢复原本的模样!

    “乌尼格,我……是个弑亲的罪人。”

    苏晏终于明白了,阿勒坦为什么会说,沈柒如果开口求药,他一定会痛下杀手。是否阿勒坦心中在隐隐希望,沈柒也如他父汗一样崩溃,由此证明自己当年的做法是别无选择的?

    可沈柒从地狱里熬过来了,没有求过一声,这带给了阿勒坦巨大的打击,令他对当年无奈弑父的自己生出了怀疑与悔恨。

    “阿勒坦……”苏晏一时不知该怎么劝慰他,脑子里满是不断翻滚的字眼。他又喃喃地呼唤了几声阿勒坦,最后说道,“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你认为我父汗软弱?他南征北战这么多年,受过各种各样的伤,也遇到过决死的困境,可从未弯曲一下他的脊梁!他不是个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