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我们需要两杯柠檬水,”

    美国的这句话是和摊主说的,但他却笑着朝亚瑟眨了下眼睛,

    “生活给了咱们酸柠檬,可得想办法榨成甜柠檬水呀(when life gives you lemons,gotta make’em lemonade)。”

    “哈哈哈,生活不易啊,小伙子们!”

    正在榨着柠檬汁的中年摊主,一听完美国的话就豪放地大笑了起来。他把手里的半个柠檬放回案板上,将纹满了图案的小臂搭在面前的一大罐白砂糖上,朝他的顾客二人竖起了大拇指,

    “但我保证,会给你们的柠檬水放足糖的,怎么样?”

    “那太棒了!”美国笑着和他碰了下拳头,“拜托给我身边这位再多放点糖,他这两天过得可真不怎么样!”

    “准确来说是差爆了。但不用了,谢——”

    亚瑟还没来得及阻止,摊主就已经毫不吝啬地将巨大的一杯砂糖放进了他的柠檬水里。

    *****************

    两人离开摊位后,亚瑟心情复杂地抿了一口自己的柠檬水。

    “经典美国饮料,搭配经典美国甜度!感觉不错吧?”

    美国看着对方皱成了一团的粗眉毛,打趣着将自己手里的白色泡沫杯递了出去,

    “你也可以喝我的,甜度对外国人稍微友好一些。”

    “免了吧,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

    亚瑟说着又呷了一口柠檬水。

    他现在其实已经差不多适应这个恐怖的甜度了,但注意到身旁那个人停留在自己脸上的视线,他却又故意做出了一副嫌恶的表情。

    美国不近不远地走在亚瑟身侧,看见他的这幅表情,忽然轻笑着停了下来,拿食指戳了戳他鼓起的腮帮子:

    “也没有这么难喝吧,你这表情也太过分啦!”

    “味道还是其次的。我是在计算,自己距离糖尿病还差多少杯这种柠檬水。”

    亚瑟撇着嘴说完后,看到美国夸张地拍着胸口笑了两声,而后在旁边树荫下的草地上坐了下来。他也立刻跟了上去,在美国的身旁坐下。

    此刻,公园里已经几乎没什么游客了。

    亚瑟趁着黄昏最后的光亮眺望着远处。越过几座他叫不出名字的美国名人的铜像,他依稀可以看见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还有湖边的几只野鸭与加拿大鹅。

    波士顿夏季的晚风拂过他的周身,让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惬意,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躺在了草地上。他用力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青草的芬芳,还混着些远处面包店飘来的肉桂苹果派的香气。

    (如果能一直这样……)

    亚瑟刚冒出这个想法,昨天惊心动魄的那一幕,就突然又闪过他的眼前。

    但当他的指尖触碰到身旁美国青年的手指骨节时,却又忽然觉得在叙利亚的那段惊险时光恍如隔世。甚至,似乎他从出生起所经历的一切都不过是大梦一场,唯有身旁这个人的存在可以为他的人生冠上“真实”之名。

    这种过于浪漫主义的念头,让亚瑟忍不住在心底嗤笑起了自己。

    他翻了个身,出神地凝视着美国青年挺拔宽阔的脊背、线条分明的臂膀、灿烂耀眼的金发……闭上双眼,他在心中一遍遍回想着那人英俊标志的五官,特别是那双足以摄人心魄的蓝眼睛。

    他继续深呼吸,独属于那人的甜香气息忽然间占据了他的嗅觉感官。下一秒钟,睁开双眼,他在心中暗自描摹了无数次的蓝眸就贴在他面前。

    “在想什么呢?(what’s in your mind?)”

    美国稀疏平常的语气,毫无半丝进攻性,甚至都不带一点挑逗的意味,但却让亚瑟疯狂地想要夺去他的双唇。

    (你,还有你的眼睛!我在想,你究竟是什么人……)

    亚瑟无法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口,但他一时却也难以找出什么合理体面的借口。

    “我……”他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线嘶哑得厉害,“我在想你刚才在飞机上,被电影吓得哭嚎的样子。”

    “我没有嚎!更没有哭!!!”

    美国嚷嚷着噘起了嘴,还恼羞成怒地揪了下亚瑟的鼻尖。

    “你明明就有!你被吓得惨叫着上蹿下跳,还钻进了沙发底下不敢出来!”

    亚瑟气急败坏地说完,一使劲抓住了美国刚才捏自己鼻尖那只手的手腕,将他也拽倒在了草地上。

    “我、我就是没有!就算我有,也都怪那部天杀的恐怖片太吓人了……”

    美国四仰八叉地倒在草坪上,很没底气地抱怨了起来,但却立刻收到了亚瑟的反驳:

    “那压根儿就不是恐怖片,它只是个感人的动画片!动画片!甚至都不是真人演的!”

    “我不管!反正它给我留下心理阴影了!”

    美国摇晃着亚瑟的右臂,自然而然地朝他撒起了娇,

    “我要是今天晚上做噩梦了,全都赖你!”

    “噩梦都是源于你的潜意识,是你非得乐意自己吓唬自己,和我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亚瑟毫不心软地还嘴,脸上却不自觉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那也不行!少拿弗洛伊德*(注)当你的挡箭牌!”

    美国捕捉到了亚瑟的表情变化,于是一下子来了精神,幼稚地挠痒起他的腋窝来。

    一来二去,他们俩很快就不能更孩子气地嬉闹成了一团。

    第23章 章·下

    闹够了之后,亚瑟重新仰面躺了回去,而美国则趴在草地上,撑起脑袋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

    “八点钟这里应该会有烟火大会,想留下来看么?”

    亚瑟瞥了一眼远处街道上正逐渐亮起的街灯,坏笑着怼了下美国的手肘:

    “我倒是无所谓。但是这附近墓园可多了,只要天黑了之后你不害怕……”

    “你怎么总是这么坏啊!”

    美国想起了之前英国被他反驳了回去的提议,愤愤地掐住了亚瑟的脸颊,

    “我不害怕!革命先烈们的墓园,就算真的闹鬼我也不害怕!”

    (不如说我很期盼这里会闹鬼。)

    美国收敛起了笑意,自己都被心中的这个想法给吓了一跳。但亚瑟却似乎看穿了他的思绪一般,幽幽地望着他的双眼说道:

    “有时候我也觉得,如果真有鬼就好了,”亚瑟说着咬了下嘴唇,“至少能证明死亡并不是终结,我们活着的人也不至于过得这么痛苦……”

    “英——”

    美国松开手,在下意识脱口而出那个他更为熟悉的名字的同时,他又恢复了理智,

    “亚瑟,你觉得活着,很痛苦吗?”

    “我也不知道。我本来以为人生就应该是这样…苦涩的、孤独的,即便拼尽全力也什么都改变不了。因为反正最后每个人也都是一样,独自离开这个世界,再逐渐被世界所遗忘……”

    亚瑟语无伦次地说着,忽然觉得眼眶一阵阵发热,连忙用左手手背盖住了眼窝,

    “我本来以为成年人就都该是这样活着的,大家的人生都是如此痛苦…即便我和患者们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些话,阳光的、积极的蠢话,但其实也都不过是自欺欺人…没什么,本来这也没什么难以接受的…本、本来我都已经习惯了,但是我却遇见了你,这种买个柠檬水都能傻呵呵地乐半天的笨蛋……”

    他停下了叙述,像刚跑完马拉松的运动员一般剧烈喘息着。

    美国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攥着他的右手,直到他胸口的起伏渐缓。

    “可笑吧,明明我是这样阴沉的一个人,却偏偏在做着一份需要引导他人走出阴影的工作,”

    亚瑟移开了左手,美国这才发现他的眼眶内根本没有泪水,

    “如果,我是像你这样从内到外都充满了阳光的家伙,或许就不会……”

    “我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好。亚瑟,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好人。”

    美国笑着摇了摇头,他双手合十,将亚瑟的手紧紧包在了掌心。

    他的眼前,走马灯般闪过残疾老兵们瘦削苍老的脸颊、中东外交官愤慨仇恨的目光、失去独子的女记者泪痕纵横的双颊…甚至还有那位被他毫不犹豫地剥夺了生命权的叙利亚高官,在人生最后时刻所露出的微笑,

    “正相反,我伤害过很多很多人。我给他们的人生留下了不可填补的缺憾,我让他们被迫承受永失挚爱的痛苦,我把他们的人生变得一团糟……”

    “有患者在你面前死去,不代表他们是因你而死,尤其是在叙利亚这种地方,”亚瑟说,“你是医生,你拯救的人远比你伤害的人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