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美国先反应了过来。

    他替英国吹灭了手中的火柴,不知所措地轻轻揉压着英国被烫伤的拇指关节。

    英国嘶地倒吸一口气,打开他的手,趔趄着走到壁炉架边,用自己被烫得紫红的指节,拂掉了木制锡兵黑色帽子上的一层灰尘。

    “做工糟糕透了,”他淡淡地说,“如果我是你的话,肯定不会留着它们。”

    美国随手拿起了其中一个哭丧着脸的小锡兵,点了点头,坦诚地说道:

    “我也试过,可结果它们总是阴魂不散,每一次都能自己找回来,”

    他说着笑了一声。他的笑声跟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一同消失在了空旷的客厅之中,

    “后来,我觉得它们做工其实还不赖,就由着它们跟我在各州之间来回跑。可最后,我还是把它们弄丢了……”

    天不知何时已经全黑了下来。

    英国感觉胸膛内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着,他在黑暗中朝恋人伸出手,可那人却退后了一步。

    他只好又一次沉默着收回了手。

    他想起今天凌晨,那时的他以为美国是自己的幻觉。而现在,他发觉美国原来是黑夜中的流星——触不可及、转瞬即逝的流星。

    “我很渴,有咖啡吗?”

    英国的声音沙哑。

    “这儿应该还有些咖啡豆,”美国答道,“肯定是有年头了,但反正你也不挑这个,毕竟当年打仗的时候,放了四五十年的老古董你都照喝不误。”

    他说着打开灯,在厨房的橱柜间翻找着。

    他刚给咖啡机插好电,突然就被身边那人抢走了手中的咖啡滤纸。

    “我来煮吧。对付过期的咖啡豆,我可比你有经验多了。”

    英国提议完,不容置疑地摆了摆手,将他赶回了客厅。

    美国“切”了一声,还是乖乖地走了回去。他趴在沙发背上,看着恋人在开放式厨房的橱柜间忙碌的身影。

    这温馨平常的场景,今天却让美国黯然神伤。

    他强撑出笑意,嬉皮笑脸地跟恋人开了两句玩笑后,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朝地下室走去。

    英国煮好咖啡后,喊了两声,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为了打消自己心中的恐惧,他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端起两杯咖啡,走到了地下室的杂物仓库外。

    仓库的门并没有锁,英国用指节叩击了两下门板,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

    昏黄的灯光下,他远远就看见角落里恋人的背影。

    正在他犹豫该不该离开时,那人突然转过头,笑着招呼他过来。

    “哈哈哈哈!我找到了戴安娜王妃去世那天,你喝醉了之后耍酒疯的照片,”

    美国接过英国手里印着马萨诸塞州州旗的马克杯,大笑着朝他指了指手里的照片,

    “你真的在酒吧里脱过衣服!这下你没法狡辩了吧!”

    “混蛋吧你!给我!”

    英国作势要去抢夺照片,忙乱间将手里的咖啡全洒在了地上。

    美国怕相册被咖啡溅到,蹭地一下跳起来,窜到了另一侧的杂货柜旁。

    “你好暴力啊!少瞪我!我可不会给你喝!”

    他边说边将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

    “嗯,味道还不错,虽然比我自己煮的差了点儿。不过,你要是还想喝,我可以考虑再为你煮一壶哦?”

    “啧,不用!我不渴了!”

    英国重重地放下手中的杯子,狠狠踢了美国的小腿一脚,而后贴在他身边,扒头看着他手中的那本相册。

    “七八十年代咱俩还真是做了不少流氓(punk)事儿!”

    美国揽住他的肩膀,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上,在人群中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皮衣的他说道。

    英国回想起那天,他俩在世界会议上故意假装意见不合厮打在了一起,只为了能一块儿偷溜出去看皇后乐队的演唱会。

    当时的美国谨慎过了头,半路上竟然非要逼他脱下西装,换上另一幅朋克小青年的打扮。结果,他衣服正换着一半,就跟美国在车后座上胡闹着亲热了起来,最后还因此白白错过了那次演唱会的开场曲。

    英国想到这里,脸不自觉红了一下。

    他抢过那本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却发现除了上世纪末他们二人的几张合影外,厚厚的一整本几乎都是他自己的独照:

    “切,你怎么都没留下你爆炸头的照片?不喜欢?”

    “谁会喜欢啊!还不都是和你打赌打输了!”

    美国嘟囔着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当年被英国胁迫着烫了那种发型后,他被安保人员当成嬉皮士从白宫里赶出来的场景,现在可还都历历在目。

    “但你最后还不是偷偷跟那群小年轻一起参加反战游行去了!”

    英国双手合上相册,用边缘轻轻敲了下美国的脑袋,

    “既参战又反战,你一直都活得这么拧巴!”

    美国笑了笑没再说话,单手抓住英国拿着相册两只手的手腕,用力将他按在了身后的书架上。

    厚重的相册随即落在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但他俩却谁都没有在意。

    他们热烈地亲吻着,像是在期望能以这种方式对抗汹涌而来的回忆,也像是在乞求能借此来逃避即将到来的未来。

    英国的后背被凹凸不平的书脊硌得生疼,他于是在二人唇齿缠绵时挣开了手,揪住恋人的衣领,好让他能有机会往一旁的墙面挪动。

    但美国却像完全丧失了理智一般,粗暴地将英国整个人抱起来,顶在了另一侧的杂物架边。他丝毫没有收敛自己的力气,英国因此吃痛地呻吟了一声,却又舍不得跟他分开,立刻用双手紧紧环住他的后背,忘情地吮吸着他的嘴唇。

    最终,半人高的实木杂物架禁不住他们两个人的重量,啪的一声巨响从中间断裂开来。

    英国被恋人压着倒在了地上。

    好在背后有货架底层几件旧衣服的保护,他不仅没受伤,甚至压根儿都没觉出痛来。美国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先从他身上快速爬起来,关切地朝他伸出了手。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抓住美国的手站了起来。

    “你没伤着吧?”

    美国惶恐地问道,英国也随之点了点头。

    他们看着彼此同样茫然的眼神,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忽然,英国想起地上的那一片狼藉,于是推开伏在自己肩上的恋人,半跪在地上整理了起来。

    在仓库昏黄的灯光下,他边跟美国说笑,边熟练地叠着那堆几个世纪前的旧衣服,直到他的手触碰到了一件厚实的深色西装外套。

    英国的笑容在瞬间消失。

    他用手摩挲着那件外套破旧的领口,面无表情地盯着美国的双眼。

    美国沉默了片刻,蹑手蹑脚地蹲到他身前,小心翼翼地拉扯着他手里那件西装的衣角。

    “当时都和你说了嘛,没必要送我那么贵重的正装,”

    他的声音毫无底气,这让他听上去更像是自己的孪生兄弟,

    “本来就没什么场合穿,现在尺码也早就小了,我也只有把它扔在这儿……”

    “笨蛋……”

    英国伏下身子,将整张脸埋进了旧西装外套中。

    他期望这件衣服上能有少年时期美国的温度和气息,期望它能带他回到从前,回到他刚将这件衣服送给美国的那天。

    但这件衣服却是冰冷的,除了呛人的灰尘味以外,也再没有别的任何气息。

    美国不知所措地望着恋人。他的手短暂触碰了下英国耸动起伏的肩膀,最终还是柔和地落在了他金黄色的头顶。

    “你在生气吗?”他小声问道。

    “当然了!这可是高档货!送给你的时候,你还保证过会好好珍惜来着呢,结果就给我扔在这种地方?”

    英国抬起头,看着美国笑了起来。

    他的双眼通红,笑容却幸福得像个孩童,让美国心慌意乱。

    “对不起……”

    “大笨蛋,是亏你还留着它!”

    英国因为恋人慌张的样子而咧开嘴笑出了声。他拽过美国的胳膊,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胸口,

    “你之前还说你早就都扔了,结果还不是什么都留着呢。自己撒过的谎都记不住,蠢吧你!”

    美国迷茫地抓了下脖子,又尴尬地笑了两声,用双臂结结实实地把英国抱在了怀里:

    “才不是!当时我还以为,过不了两天我肯定就能把这玩意儿扔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