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一切都被毁掉了,这未尝不是件好事。我们如果真的相信自己国家的体制是最伟大的,那就要相信我们可以靠自己的力量修复一切,相信我们有能力让世界变得更好...

    “...这次,我们要用见得了光的手段。也许还是会有牺牲,但那才是能被他认可的‘自由的代价’。

    “况且,有得必有失。既然如今,他们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作为这个国家的国民,作为和我们没有分别的普通人,这是柯克兰先生应得的权利。让他走。”

    老人慢条斯理地说完,走到亚瑟身前,帮他披上了那件夹克:

    “柯克兰先生,谢谢你一直以来的付出。我由衷地祝愿你,能有幸福完满的一生……”

    他说着停了下来,朝亚瑟笑了笑。他的眼圈依旧在泛着红,但他的笑容却是和蔼又谦卑,让亚瑟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是好。

    正在亚瑟犹豫之际,审讯室的门突然又被打开了。

    骤然亮起的灯光,晃得亚瑟一时有些目眩。

    逆光中,他看见一个身影抵在屋门边。他在恍惚间,还以为这会是刚才想象中的那个人,但定睛看后,才发现是那位自称“美国的上司”的中年人。

    “你自由了。”

    那个官员面无表情地说完,将手中写着“阿尔弗雷德·琼斯”姓名的身份牌递到了亚瑟手中。

    亚瑟仔细端详着身份牌:那之上,有个面容俊朗的金发青年,正笑得如阳光般温暖。

    那熟悉的笑容让他感觉从未有过的踏实,于是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位国家首脑——突然之间,他意识到,或许刚才二人的那些话,并非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谢谢你(们),(thank you)”

    像冥冥中注定了一般,亚瑟也笑了起来,

    “等再见面时,我一定会转告他的。”

    他说完便走了出去。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头。

    终章

    一年后。

    他独自漫步在林荫路上,看着绯红色的夕阳逐渐消失在查尔斯河畔的另一侧。

    穿过波士顿市区纵横交错的狭窄街道,他漫无目的地一路向东。一对情侣从他身侧经过,十指相扣着一同消失在了街边盛放的粉紫色绣球花丛之中。

    又是一年七月盛夏。

    他朝河上赛艇游玩的学生们扬起一个微笑,然后像个异乡客般打量着这再熟悉不过的街景:数百年如一日的红砖小巷,四处张扬悬挂着的星条旗,为即将到来的国庆烟火会而兴奋不已的人群……

    这个城市,这个国家,每到七月初,都是相同的光景。

    如此想着,他望向公交站上张贴着的国庆烟花会的海报,回想起去年的此刻,他的记忆却像缺了块的拼图般残缺着。

    去年一整年都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纵然每天在原地守着各色病症的患者来去,他的生活仍旧波澜不惊得像一碗白水。只是,每当他想起去年七月的那个深夜,那种怅然若失的孤独感都总是会骤然袭来。

    如今,他还是记不起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那本该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工作日,一场大手术结束后,他就在医院的走廊里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漆黑的诊室,有游行的队伍,也有燃烧的火焰…在梦境与清醒的边界,还有个南方女人虚弱的声音:

    ——终于,你也自由了。

    可当他醒来后,关于那个梦的记忆全都消失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郊区的一片草丛之中。不远处的仓库已经被烧成了废墟,他撑着伤痕累累的手臂爬起来后,却只看见火警与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政府车辆疾驰而去。

    他知道自己在那天,一定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是重要到不可或缺的东西,可已经失去的,也许只能永远失去了。

    想到这里,他瞥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身侧,忽然意识到了出来散步是个多么错误的决定:他不该给自己留下伤感的时间。

    毕竟他从小所立下的理想,他所选择并甘之如饴的,就该是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工作,是被没完没了的手术与会诊填满到没有时间伤感的生活……

    但也许是因为夏日太过燥热吧?莫名其妙地,他幻想着自己也曾和谁一起,并肩走在这一条条盛满了这个国家记忆的街道之中。

    那个人掌心微凉的温度总是舒适得刚好,那个人身上总是有甜甜的巧克力曲奇的味道,那个人的微笑总是像金色的夕阳般蒙着光晕……

    纵然这幻想是如此真实,可那个人想必并不存在。

    那人也许就像去年那个深夜中的废墟,像无数只被留在旧时光里的记忆,消逝后连存在的痕迹都不曾留下——虚假终究不可能成为真实。

    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想法让他脸上的微笑逐渐变成了苦笑,所以才会在身旁的摩托车队疾驰而过时,看着他们怔怔地发呆。

    那队摩托车的车镜上,都挂着鲜艳的星条旗。那队骑手并非年轻人,而是统一穿着美军军服的老兵。

    他本以为这是退伍老兵们为七月四日准备的庆祝活动,但当他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街道两旁的人群都已经站定,肃穆地低着头,等待那队声势浩大的摩托车队经过。

    是葬礼。

    于是,他也跟着低下了头,注视着那队伍,直到最后一辆挂着件老式空军夹克的摩托车走远。

    他看到最后一辆车上的喷漆:

    ——a·f·琼斯上尉。

    那队老兵所纪念的军官,竟和他有着相同的姓名缩写。

    (这又能算什么呢?毕竟这世界上姓“琼斯”的人多了去了。)

    如此一想,他再次向前方迈开脚步,可眼眶之中过于沉重的泪水,竟不受控制地滚滚流下。

    被即刻模糊了的视线,逼得他只好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落泪是什么时候了,但此刻这莫名其妙的泪水,无疑让他感觉很是耻辱。

    “该死的。”

    他暗骂了一句,可眼泪还是流个不停。于是他摘下眼镜,用拳头使劲捶打着自己的眼眶,像那个人曾做的那样。

    ——那个人?

    他停住了动作,将被泪水沾湿了的手掌,缓缓附在了自己同样湿润的脸颊之上——没错,像那个人曾做的那样。

    “天际被流星分割,你我远隔天涯两端*。”

    “(you’re on the other side, as the skyline splits in two. )”

    隐隐约约地,他听见不远处,从昆西市场前的空地上,传来悠扬的歌声。

    “所以睁开双眼,我们的视线将会交汇。”

    “(so open your eyes and see, the way our horizons meet.) ”

    于是他睁开双眼,循着歌声一步步向前走去。

    “我知道那些疮疤仍会滴血,但你我二人的心都坚信着…”

    “(i know these scars will bleed, but both of our heartsbelieve…)”

    那声音低沉沙哑,从吐字间能听出轻微的英国口音。

    这一切都恍如隔世一般,那样的陌生、又那样的熟悉,让他的心跳不禁开始加速。

    “满天的繁星,将为我们指明回家的归途…”

    “(all of these stars, will guide us home.) ”

    他穿过写着“社区义演”字样的木牌,穿过拥挤的围观人群,看见那个曾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面孔,在落日的余晖之下成为真实。

    “我能看见满天繁星——”

    “(i can see the stars——)”

    表演者停下演唱,轻轻放下手中的木吉他。

    他攥紧左胸前的身份牌,久久地凝视着面前的那位金发青年,直到喧嚣的人群散去,直到他的眼眶内也和那人一样溢满泪水……

    “好久不见。”

    他和那人同时说道,然后默契地一同笑了起来。

    柯克兰医生望向那双近在咫尺的蓝眼睛,仿佛看到了只属于他的满天繁星。

    the end

    ————

    注:最后亚瑟作为社区志愿者义演所唱的那首歌,是ed sheeran的all of the stars。歌词为自翻译,所以顺序也因剧情而略有修改。

    第40章 【番外】all of the stars in boston

    ————

    没来由的醒了。

    亚瑟揉了揉眼睛,越过身旁那人的肩膀,看向床沿另一侧的落地窗:米色的窗帘被黎明的微光打成了深蓝色。

    天色尚早。

    难得有个不用早起工作的清晨,就这么起床可太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