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一条打着绑带的腿从一座破旧老建筑的窗边挂了下来,着实骇人。细看,原来是一个日军群演,骑坐在窗台上靠着窗棱,大钢盔盖脸,大约是睡着了。

    栗潇和沈黎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一阵叫骂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又是刚才那个声音。

    那个汉子正数落几个跟栗潇他们穿着类似的年轻人。

    一个女孩哭着说:明明写着十一点半收工的,结果十二点还没开始拍。我们要上厕所,肚子饿了要吃饭的呀!难道就让我们一群人在那挨饿吗?

    你们挨饿算什么?难道我吃香的喝辣的了吗?咱们的时间不值钱,男一号的时间才值钱!谁让人家大牌迟到了?他只有一个星期时间,要赶这么多场戏,一天要拍30场,连李老师这样的老戏骨都要凑活他的时间,哪有为你们几个耽误进度的!你们算什么东西!

    被那汉子一通教训,女孩哭得更凶了。

    一个男孩子气不过,把帽子摔地上,当场脱掉戏服:我是来体验生活的,不是来受气的,你们爱怎么当牛做马是你们的事。说完,扫了一眼同伴,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个汉子也不惊讶,他斜眼看着剩下的人,说:谁还要走?赶紧!

    一个女孩恨恨地说:那你得把我们工钱结清了!

    切!汉子冷笑道:你们都是我招来的跟组,临时跑了,我还得重新找人呢!我的损失不叫你们陪就不错了,还敢问我要工资?要么现在滚蛋,要么等月底!

    一群人怨气冲天的,最后还是跟着那个汉子走了。

    自从远远撞见小巷里的这一幕争执,两个人都难再兴起什么游玩的兴致,这美丽风情的影视城忽然就变成了一座血汗工厂般的存在。

    干脆直接去周崇剧组驻扎的地方。

    路上,栗潇忍不住关心男友:你在剧组里,也受过很多气吗?

    沈黎摇摇头:史杭导演是个脾气特别好的人,我刚开始拍戏,什么都不懂,他就耐心地讲,从来不跟我们这些小孩发脾气。现在,就越来越没人骂我了,刘刚导演出了名的火爆,但是也没怎么跟我说过重话。

    那是因为,他们得罪不起你这棵摇钱树了!栗潇笑道。

    这话,并没有让沈黎很高兴:其实大家的压力不一样,没人骂你说你,你可能更会觉得惶恐,因为演员是需要借助外界的反馈来修正自己的表演。有时候,你明明觉得戏有问题,想要再琢磨琢磨,可别人都跟你说可以了,过了吧,那种感觉也很无力。

    小可怜哟!栗潇难得听他诉说烦恼,不由自主踮起脚,伸手轻拍他发顶。而他居然不反抗,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甚至还弯了弯腰,配合地靠在她身上。

    一头柔软的头发,手感真好。栗潇僵在原地,问:你是在跟我撒娇吗?

    沈黎没说话,点点头。

    啊,好萌啊!你居然会撒娇?再来一次!

    情绪撒完了。

    恢复高冷,继续往前走。

    栗潇不勉强他,继续跟他八卦:你说,这些小孩儿,真的有机会成为大明星吗?

    沈黎叹了一口,松开衣服最顶上的纽扣:现在当红的演员,有几个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

    如果是你,从底层开始打拼,你会坚持吗?栗潇又问。

    沈黎看着前方,默默走出一段路后,坦白交代:当然不会!演戏从来都不是我的理想,何谈什么坚持?人生就是这样,拼命努力的不一定得到,无心插柳却得到了许多不该得到的,我好像是被一路推着走到了今天。

    这是头一次,深入地聊这个话题,栗潇忍不住好奇:难道你每天都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吗??

    不,正是喜欢这个职业,我才会在毕业以后决定继续演戏。我喜欢活在别人的故事里,在戏里,人生有很多可能。但这跟梦想是两回事,你明白吗?

    嗯,知道了,栗潇总结:你不像我,从小知道自己热爱什么,宁愿放弃很多,不顾父母的反对,一心就要去学音乐,为一个目标去努力。你是直接被扔在了一个目的地,觉得这里很不错,所以才选择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嗯,沈黎点头。

    她又故作玩笑,学着汪峰的样子,问:那年轻人,你的梦想是什么呢?

    这句话倒真把沈黎问住了,他转过头,认真地回答:我没有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