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增派人前去探听,得知奉先竟是如此深谋远虑、将大王行事做派

    了解至此, 居然比他送去传令的亲兵还早归来,不由大诧。

    惊诧过后,便是如释重负的欣慰。

    虽不知奉先欲要如

    何谏言、方能劝得大王回心转意……可这偌大营中, 唯有独得大王青眼的奉先能有此本事了。

    ——范增做梦也未敢想,

    天底下还有勇士敢因霸王不肯听劝, 径直抄起拳头,大骂憨子地粗狂“武谏”。

    而主帐处,项羽令人先将大夫带来,

    处理他与奉先身上伤势。

    大夫虽是睡梦中被兵士粗鲁唤醒, 一听是霸王相召,吓得满头大汗,哪敢有半句怨言。

    他片刻都不敢耽误了,提了木箱即由人领着,诚惶诚恐地来到主帐。

    他因脑子尚未清醒,便漏看了兵士面上的讳莫如

    深。

    入帐后乍一抬眼,他猝不及防地见着平日威风凛凛的楚王,竟是顶着几道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却是一副毫不自

    知的模样,简直惊得差点魂也飞了。

    他的个老天爷啊!

    白日见着还毫发无损的霸王,怎成了这副鼻青脸肿的模样

    !

    他不敢多看,那一幕却已深深映入脑海,叫他满心恐惧,忍不住把祸水东引的那些个亲兵骂了千百遍。

    他是当

    说,还是不当说?

    然人在主帐,他别无选择,只得一边战战兢兢地为漠然躺着的楚王处理错筋断骨,为淤紫抹上药膏

    ,一边以余光偷觑那拽下帘帐,却明显躺了个人的床塌。

    不知榻上所躺着的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将勇猛无双的楚霸

    王打成这样!

    他心里惶恐不安,却又控制不住乱飞的猜测。

    好在项羽此时正沉思着,未将他难抑颤抖的神态纳入

    眼底。

    加上他身强体健,缠斗时亦凭经验避开了要害,大夫处理起来,并不算多棘手,他更全然未再将这点小伤放在

    眼里。

    大夫一后撤,项羽便回了神,坐起身来,稍舒展了下肢体,觉已活动无碍,遂以目光示意大夫去诊治榻上爱将

    。

    大夫却满脸挣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拖拉甚么?

    项羽不悦地蹙眉,正要再度下令,那大夫先有了反应

    。

    他纵惴惴不安,到底担心瞒而不报、之后被杀头灭口,是以一咬牙,颤声提醒道:“大王面上那伤……可要抹药?

    ”

    他面上还有伤处?

    项羽乍一闻言,眉头不禁拧得更紧,下意识地在自己面皮上摩挲几把。

    因那粗糙指腹没

    轻没重,一下揉至伤处,钝痛倏然袭来。

    “抹罢。”

    项羽毫不在意道。

    他虽重礼仪、好体面,却多体现于装

    束与言行举止上,并不甚在意皮相如何。

    ——帐中无鉴,他也无从得知那伤痕有多引人注目。

    既得楚王亲口下令

    ,大夫胸口那口巨石才一下落了地,不敢疏忽,克制着双手颤抖,将药仔细抹上了。

    项羽任他抹药,神色凛凛,眸底

    却已然放空,心神早不知飞到了哪儿去。

    好不容易将药抹好,大夫只觉从刀尖上不知走了多少回,恭顺退开,依令为

    榻上所卧那人疗伤去了。

    吕布仍在酣睡,虽不知有大夫正心惊胆战地替他疗伤,却是个受人伺候惯了的。

    感觉出

    身上有人碰触,麻痒得紧,他不满地拧紧了眉,哼唧几声,刚将大夫吓得不敢动弹,却只砸吧了几下嘴,懒洋洋地翻身朝

    内。

    大夫哪里认不出,这便是近前大王最为看重的吕将军。

    饶是他想破头颅,也想不出这吕将军究竟为何吃了熊

    心豹子胆,与霸王相斗,落得两败俱伤。

    更想不通,对方是如何在如此大逆不道地以下犯上后,还得以安然无恙地睡

    在王榻之上的。

    他又哪敢开口发问?

    他提心吊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将这头睡得正香的猛虎的大小伤势

    一一做了处理,方有空擦去自己额上那层薄汗,重新放下布帘,向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霸王告退。

    被唤回神思的项羽

    冷淡地一掀眼帘,淡淡地“嗯”了一声,允他退下。

    而距大夫逃出生天还未过多久,得召的范增与龙且先后而至,得

    兵士报知后,一道趋入帐中。

    范增隐含期许,步履生风,而龙且不知内情,一脸稀里糊涂,走得随意。

    二人虽是

    各怀心思,但在毫无防备地见着往日威风八面、神情凛凛不可犯的楚霸王、脸顶着两片抹了白药膏而更显醒目的淤伤时,

    都同样被骇得双目圆瞪,下意识地止了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