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拢了。

    那一声沉重的轰鸣,像巨兽合上了它的咽喉,将涂山幺幺与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最后的,那一点点属于魔宫的,冰冷的光,也消失不见。

    她被抛入了一片纯粹的,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永恒流动的混沌之中。

    “呃啊……”

    一声痛苦的呻吟从她喉咙深处挤出。

    那不是单纯的疼痛。

    那是撕裂。

    是她的身体,她的经脉,她的神魂,在同一时间,被亿万只无形的手,从最微小的粒子层面,向着四面八方拉扯。

    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每一条经脉都在崩断。

    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磨盘的豆子,正在被碾成最细的粉末。

    可就在这极致的毁灭之中,一股同样磅礴、同样无法抗拒的能量,又野蛮地从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倒灌进来。

    那是创造。

    是万物初生时的本源之力,带着一种蛮荒的,不容拒绝的生命力,强行灌注到她那正在分崩离析的躯体之中。

    干涸的丹田,在瞬间被冲垮,然后又被这股力量野蛮地拓宽、重塑。

    断裂的经脉,被这股力量粗暴地连接,甚至比原来更加坚韧。

    毁灭与新生,痛苦与舒畅,两种截然相反的极致感受,在她体内疯狂地冲撞、交战。

    她的意识像一叶风雨中的孤舟,随时都会被这恐怖的浪潮掀翻、吞没。

    “噗——”

    她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倒在那片虚无的混沌气流之中。

    她想蜷缩起来,想保护自己,可在这片没有实体的空间里,她连一个可以依靠的支点都找不到。

    她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随着那缓慢流淌的混沌,浮沉,翻滚。

    渊皇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至今为止,还没有谁,能在里面撑过三天。”

    “别让我失望。”

    失望?

    涂山幺幺的唇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当然不会失望。

    因为她,根本就撑不过一个时辰。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那片灰蒙蒙的混沌,变成了旋转的,令人作呕的漩涡。

    就这样……结束了吗?

    像一件不合格的工具,被丢进熔炉里,回炉重造。

    可笑的是,她甚至连被重塑的机会都没有,只会被这混沌彻底分解,连一丝尘埃都留不下。

    她想起了自己跪在渊皇脚下时,那份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无助。

    想起了月长老和族人们,那写满了哀求的脸。

    不甘心。

    她真的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高高在上,随手捏碎别人的希望与尊严?

    凭什么自己就要像一只玩物,任由他摆布,连生死都无法掌控?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深渊时,一点微光,在她神魂的最深处,悄然亮起。

    那光芒很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温度。

    那是……她体内的混沌之心碎片。

    在外界那磅礴的混沌之气的引动下,这两块碎片,仿佛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

    它们开始在她体内缓缓旋转,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鸣。

    嗡——

    一股奇异的共鸣,以碎片为中心,扩散开来。

    原本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要将她撑爆的混沌之气,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开始疯狂地涌向那两块碎片。

    而那些撕扯着她身体的毁灭之力,也在这种共鸣之下,变得……有序了起来。

    涂山幺幺那即将涣散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猛地拉了回来。

    她感觉到,那股撕裂身体的剧痛,并没有消失,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毫无章法的,纯粹的破坏。

    它仿佛……有了节奏。

    一下,一下,像心脏的搏动,像潮汐的涨落。

    她甚至能“看”到,一丝丝灰色的气流,正在小心翼翼地拆解她的血肉,而另一丝丝带着微光的气流,又紧随其后,用一种更完美的方式,将它们重新组合。

    这哪里是惩罚!

    这分明是一场脱胎换骨的,用天地本源之力进行的……淬炼!

    涂山幺幺的心,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渊皇……

    那个魔头,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真的只是想测试一件工具的极限吗?

    不,不对。

    这已经超出了测试的范畴。

    这是在……培养。

    用一种最极端,最残酷,成功率也最低的方式,强行提升她的等阶。

    他想要一把更锋利的刀。

    一把足以斩断世间一切混乱,甚至能为他所用的,独一无二的刀。

    想明白了这一点,涂山幺幺的心,非但没有感到任何轻松,反而沉得更快了。

    成为一把更好用的刀,然后呢?

    是被他更顺手地使用,去完成他那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还是在利用价值被榨干之后,被毫不留情地折断、丢弃?

    她的命运,依旧没有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

    不能这样。

    小主,

    涂山幺幺死死地咬着牙,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最后的清醒。

    她不能再被动地接受。

    无论是痛苦,还是这份所谓的“机缘”,她都不能再像一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布。

    她要掌控它!

    哪怕只能掌控一丝一毫,她也要把主动权,从渊皇的手里,抢回一点点!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她调动起自己那点微弱得可怜的神念,不再去对抗那股淬炼的力量,而是尝试去理解它,去感受它。

    她将自己的神识,沉入那片流淌的混沌之中。

    狂暴,混乱,无序。

    这是她最直观的感受。

    可当她借助混沌之心碎片的共鸣,更深入地去探寻时,她在那片极致的混乱之下,捕捉到了一丝……脉络。

    那是一种比世间万物都要古老,都要本源的“缘”。

    是它们,构成了这片混沌。

    就像无数根杂乱无章,纠缠在一起的毛线。

    红线!

    涂山幺幺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她一直以来操控的,究竟是什么?

    是姻缘,是羁绊,是因果。

    而这一切的源头,不正是眼前这些最本源的“缘”吗?

    她一直都只是一个纺织工,用别人给的线,编织出不同的花样。

    而现在,她被丢进了存放着全世界所有毛线的仓库里!

    她可以自己,去纺织出……全新的线!

    这个认知,让她的神魂都为之战栗。

    她不再犹豫,强忍着身体被反复撕裂重组的剧痛,开始尝试。

    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一缕神念,附着在一根红线之上。

    那不是她用自身灵力凝聚的红线,而是她天缘神女血脉中,与生俱来的本源之线。

    然后,她驱使着这根线,像一根最精细的探针,缓缓地,伸向了周围那片狂暴的混沌气流。

    她没有试图去连接两股气流,那无异于用一根蛛丝去捆绑两条巨龙。

    她只是,将红线的一端,轻轻地,搭在了一缕最微弱的,代表着“毁灭”的灰色气流上。

    然后,她将红线的另一端,连接到了一个虚无的,只存在于她意念中的概念上。

    ——“平静”。

    嗡!

    当连接完成的瞬间,涂山幺幺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要炸开!

    一股难以想象的反噬之力,顺着红线,狠狠地冲进了她的神识!

    那缕被她连接的灰色气流,非但没有变得平静,反而像是被激怒的毒蛇,瞬间变得狂暴了十倍,狠狠地朝着她的本源之线咬来!

    “噗!”

    涂山幺幺神魂剧震,再次喷出一口血来。

    失败了。

    她的能力,还不足以去连接如此本源的概念与能量。

    强行驾驭的结果,就是被其反噬。

    但……

    涂山幺幺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那缕因为她的干涉,而变得格外活跃的灰色气流,那双被痛苦和混沌折磨得黯淡无光的狐狸眼里,却迸发出了一点惊人的亮光。

    虽然失败了。

    但是,有反应!

    她的红线,真的可以,对这片混沌产生影响!

    这就够了!

    一次不行,就十次。

    十次不行,就一百次,一千次!

    她什么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这条烂命,和无穷无尽的时间。

    她就不信,她无法在这里,为自己,纺织出一条通往自由的……生路!

    魔宫深处,一间与混沌修炼室一模一样的石室内。

    渊皇正盘膝而坐,身前悬浮着一面漆黑的古镜。

    镜中,清晰地映照出涂山幺幺在混沌气流中挣扎、吐血,最后却又重新凝聚起斗志的全部过程。

    他看着她那张沾满了血污,却倔强得像一头小兽的脸,那双万年不变的黑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

    他以为,她会哭,会求饶,会崩溃。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在她神魂彻底破碎前,将她捞出来的准备。

    毕竟,这么有趣的玩具,弄坏了,就不好找下一个了。

    可他没想到。

    她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自己找到了破局的,那唯一的一线生机。

    甚至,比他当年,第一次进入这里时,还要快。

    渊皇的指尖,轻轻地,在身前的虚空中,敲击了一下。

    “有点意思。”

    他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了一个真正的,带着几分欣赏意味的弧度。

    “那就让我看看,你这只小狐狸,到底能给我带来多大的……惊喜。”

    而此时,在混沌炼狱之中。

    涂山幺幺在经历了上百次失败与反噬后,终于,成功了。

    一根比发丝还要纤细,散发着幽幽微光的,完全由混沌之气构成的“线”,在她的指尖,缓缓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