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怒吼,裹挟着天帝的无上神威,从紧闭的殿门后炸开,化作实质的音浪,席卷了整片九重天阙。

    云海翻腾,仙光紊乱。

    那些刚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整理好盔甲的天兵天将,被这股音浪一冲,再次人仰马翻,狼狈地滚作一团。

    渊皇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甚至还伸出小指,百无聊赖地掏了掏耳朵。

    他侧过头,对着怀里的小狐狸低声抱怨。

    “啧,嗓门真大。”

    “吓到你了没有?”

    涂山幺幺没有回应。

    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根穿透了殿门的缘法丝线上。

    那一声怒吼,对她而言,不过是败犬的哀嚎。

    “轰隆隆——”

    沉重的混沌仙金殿门,在仙法的驱动下,缓缓向内开启。

    门后的景象,终于展现在两人面前。

    宽阔无垠的大殿,由白玉铺地,紫金为梁。

    一百零八根雕龙刻凤的巨柱,支撑起一片仿佛囊括了整个宇宙星河的穹顶。

    仙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在大殿中凝聚成一缕缕飘渺的云雾。

    数百位仙官神将,分列两侧,一个个身着华服,气息渊深。

    然而此刻,这些平日里威仪赫赫的仙界大员,脸上却都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惊骇,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最高处。

    九十九级白玉台阶之上,昊天仙帝端坐于九龙宝座,面沉如水。

    他头戴平天冠,身着十二章纹的帝袍,周身环绕着代表天道权柄的紫气。

    那张万古不变的威严面容上,双眉紧锁,一双蕴藏着日月轮转的眼眸,正死死地盯着殿门外的涂山幺幺。

    更准确地说,是盯着她指尖延伸出的,那根正悬浮在大殿中央,毫不畏惧地与他对峙的,三色缘法丝线。

    “放肆!”

    昊天仙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只是怒火,更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极致威压。

    他抬起手,对着那根丝线,虚空一握。

    “嗡!”

    整个凌霄宝殿的空间,都在他这一握之下,猛烈地扭曲、塌陷!

    一股足以碾碎星辰的,属于三界主宰的绝对力量,朝着那根看似脆弱的丝线,狠狠挤压而去!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空间在破碎,法则在哀鸣,可那根三色丝线,却依旧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纹丝不动。

    它仿佛不属于这个维度的任何物质,无视了所有的物理攻击。

    它只是一个“概念”,一个“连接”的宣告。

    昊天仙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第一次,正视起殿外那个娇小的身影。

    他能感觉到,那只小狐狸体内的力量,与数日前相比,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蜕变。

    如果说之前的她,是一条拥有行云布雨潜力的小溪,那么现在,她就是一片深不见底,蕴藏着整个世界因果的,平静的海洋。

    “涂山幺幺。”

    昊天仙帝缓缓开口,声音里的怒火被他强行压下,化为一种更加森然的冷漠。

    “朕念你平定逆缘之乱有功,不与你计较擅闯南天门之罪。”

    “现在,收起你的神通,退下。朕,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摆出了一副帝王的“宽宏”。

    既是台阶,也是最后的警告。

    渊皇在一旁听得差点笑出声。

    他凑到涂山幺幺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笑道。

    “他好像还没搞清楚,现在是谁说了算。”

    涂山幺幺依旧没有理会渊皇的挑拨。

    她只是抬起脚,迈过了凌霄宝殿高高的门槛,一步,踏入了这座象征着三界最高权柄的殿堂。

    她身后的渊皇,也跟着慢悠悠地晃了进来,还顺便对着两侧那些噤若寒蝉的仙官们,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都站着干什么?继续奏乐,继续舞啊。”

    仙官们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一个个把脑袋垂得更低了,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你!”

    昊天-仙帝见状,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再次上涌。

    涂山幺幺没有停下脚步。

    她就那么抱着怀里的小小水晶棺,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玉石御道,穿过那数百位仙官神将的队列,一直走到了白玉台阶之下。

    然后,她停下,仰起头,与九天之上的帝王,平视。

    “我再说一次。”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敲击在每一位仙人的心头。

    “玄真,是你们仙界的人。”

    “他以万千生灵为柴薪,扭曲因果,祸乱三界。”

    “如今,他逃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着宝座上的昊天仙帝,字字诛心。

    “因为他看到了你所谓的‘天道’,看到了你如何为了一句预言,屠灭百万凡人。”

    “你毁了他的道,才造就了今天的魔。”

    “这个人,你们仙界,交,还是不交?”

    轰!

    大殿之内,一片哗然!

    虽然很多仙官并不知道那桩陈年秘辛,但“屠灭百万凡人”这几个字,还是让他们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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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些知情的老臣,比如刚刚才赶回殿内,站在队列末尾的太白仙官,更是面如死灰,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疯了!

    这个小狐狸,是真的疯了!

    她竟然敢在凌霄宝殿之上,当着满朝仙神的的面,揭开陛下最大的伤疤,质问他道统的根基!

    “一派胡言!”

    昊天仙帝猛地从宝座上站起,一股恐怖的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整个凌霄宝殿都在剧烈晃动,穹顶的星辰摇摇欲坠。

    “玄真堕入魔道,乃是他咎由自取,与朕何干!你这妖狐,在此妖言惑众,颠倒黑白,是想与整个仙界为敌吗?!”

    帝王之怒,引得天道共鸣。

    无数紫色的雷霆,在殿外的天穹之上汇聚,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然而,涂山幺幺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赤红色的狐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恼羞成怒了?”

    她轻声开口,仿佛在问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看来,你是不准备讲道理了。”

    说完,她不再看昊天仙帝。

    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张由九条紫金神龙盘踞而成的,华丽而威严的宝座上。

    那是天帝权柄的象征。

    是三界秩序的具现。

    悬浮在大殿中央的那根三色缘法丝线,动了。

    它像一条拥有自己生命的灵蛇,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无视了昊天仙帝布下的重重神力屏障,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那张九龙宝座。

    昊天仙帝脸色一变,他正要出手毁掉那根丝线。

    涂山幺幺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言出法随的,不容抗拒的律令。

    “你坐得太久了。”

    “也该……不安一次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丝线的另一端,轻轻搭在了涂山幺幺怀中那具冰冷的水晶棺椁之上。

    一端,是代表着至高无上、冷酷无情的天帝权柄。

    另一端,是代表着无辜、弱小、被这权柄碾碎后逝去的,一个生命的悲伤。

    “羁绊——愧疚,成立。”

    嗡!!!

    那张由混沌神金铸造,历经万劫而不朽的九龙宝座,突然发出一声剧烈的嗡鸣!

    端坐在其上的昊天-仙帝,身体猛地一震!

    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物理层面的攻击。

    但是,一股突如其来的,无法言喻的,源自神魂深处的巨大恐慌与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他仿佛又回到了下令抹去那个凡人国度的那个午后。

    那百万生灵在天火中哀嚎的场景,那无数张绝望而怨毒的面孔,那些被他强行封存在记忆最深处,自以为早已遗忘的画面,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刷着他的帝王心境!

    他屁股下的宝座,不再是稳固的权柄象征。

    它变得滚烫,变得尖锐,仿佛由无数冤魂的白骨铸成,上面长满了控诉的尖刺!

    “啊!”

    这位统御三界数十万年,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帝,竟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他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那张让他坐立难安的宝座上,弹了起来!

    他狼狈地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那属于帝王的威严与从容,已经荡然无存。

    只剩下无边的惊怒,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整个凌霄宝殿,鸦雀无声。

    所有的仙官,都用一种看神迹般的表情,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台阶之下,一脸淡漠的小狐狸。

    她,一句话,就让天帝,从自己的宝座上,逃了下来。

    渊皇吹了声口哨,打破了这片凝固的寂静。

    他鼓着掌,慢悠悠地走到涂山幺幺身边,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精彩。”

    涂山幺幺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个站在宝座旁,脸色青白交加的天帝。

    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张空无一人的,九龙宝座之上。

    然后,她抬起脚,踩上了第一级白玉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