娲皇宫矗立在三十三重天外的混沌边界,宫墙是凝固的星河,瓦当是沉落的日月。当女娲娘娘的七香车碾过天堑驶回宫门时,守在门前的金凤看见主人鬓间的五色石簪暗淡无光,这是自共工怒触不周山后从未有过的景象。

    娘娘径自走向混元殿,每踏出一步,玉足下的云气便凝结成冰晶。当她端坐于先天葫芦藤编织的云床时,整座宫殿突然陷入绝对的寂静——连时光流动的声音都被圣怒冻结。

    玉手轻抬间,虚空裂开一道缝隙。一杆长幡缓缓浮现,幡杆是建木主干所制,幡面用龙凤初劫时染血的云霞织就。这便是先天灵宝招妖幡,甫一现世,殿内万盏明灯骤然熄灭,唯有幡面上流转的妖文发出幽幽青光,那些文字记载着开天辟地以来所有妖族的真名。

    “铛——”

    幡杆轻震,声波穿透三十三重天。北冥深渊沉睡的鲲鹏猛然惊醒,垂天之翼掀翻三千弱水;西昆仑修行的九尾狐族集体俯首,雪白的皮毛炸成绒球;东海归墟下的蛟龙哀鸣着撞向礁石,龙血染红万里海疆。

    洪荒大地各处妖洞魔窟,此刻正上演着亘古未见的奇景:

    骷髅山白骨洞中,苦修千年的石矶娘娘突然中断讲道,望着掌心浮现的招妖印记怔怔出神;

    梅山七怪正在围猎灵兽,袁洪手中的镔铁棍突然脱手飞向天际;

    黄花观的多目怪炼毒到关键处,丹炉竟自发炸裂,七彩毒烟凝成朝拜的形状...

    无数妖云自名山大川间升腾,赤色的狐火、青色的狼烟、紫色的蜃气,在苍穹之上汇成横贯四海的洪流。百万妖众无论正在厮杀还是沉睡,此刻都朝着娲皇宫方向屈膝,血脉深处的烙印让他们止不住地战栗。

    女娲娘娘的神念如潮水般掠过洪荒,在朝歌城外的轩辕坟稍作停留。这座承载人族气运的圣坟,因近年王气衰微,竟被三股妖气侵蚀——一股带着魅惑的甜香,一股泛着血腥的戾气,还有一股暗藏金石杀伐之音。

    “轩辕坟三妖,速来见驾。”

    法旨化作三道金符破空而去,正撞上坟冢中偷食祭品的三个妖物。

    千年狐狸精刚吸完一缕香火,突然被金符砸中脑门,吓得现出原形;九头雉鸡精正在梳理羽毛,十八只眼睛同时看见金符上的圣人烙印;玉石琵琶精最为不堪,直接被金符震得本体裂开细纹。三妖慌忙驾起妖风,那风离了轩辕坟就变得歪歪扭扭——狐狸精的妖风带着骚甜,雉鸡精的妖风杂着翎羽,琵琶精的妖风竟弹出破音。

    当她们跌跌撞撞落在娲皇宫外的接引台时,白玉阶上顿时留下污迹。狐狸精的爪子踩过的地方泛起粉红雾气,雉鸡精的尾羽扫过处生出毒蕈,琵琶精碰到的廊柱传出靡靡之音。守门的青鸾厌恶地扭过头去,用翅膀扇走这些污秽。

    “小...小妖拜见圣人!”

    三妖五体投地,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狐狸精的九条尾巴炸成毛团,雉鸡精的十八只眼睛不停开合,琵琶精的琴弦自发绷紧,弹出《霓裳》曲调——这是她昨夜在纣王寝宫偷学的淫词艳曲。

    女娲娘娘垂眸看去,目光如昆仑雪水浇在三妖元神上:

    千年狐狸精魂魄里缠绕着七情六欲丝,那是她迷惑过往书生的罪证;

    九头雉鸡精内丹中凝结着血煞,记录着她吞噬童男童女的恶行;

    玉石琵琶精的琴箱里藏匿着怨灵,都是被她摄魂炼器的苦主。

    娘娘指尖的五色石簪微微发烫,似要替天行道。但当她望向人间时,看见殷商王宫上空盘旋的二十八道衰败龙气,又看见西岐方向隐现的凤凰虚影,终是压下杀意。屈指弹出一道造化之气,将三妖的业障暂时封禁。

    “殷受无道,题诗亵渎神明,人伦尽失,气数已黯然。”话音未落,殿外忽有惊雷炸响,一道电光划破三十三重天,映得娘娘玉面如霜,“然成汤天下尚有二十八年气运,不可造次。”

    三妖匍匐在地,狐狸精的尾巴紧紧缠住后腿,雉鸡精的十八目死死闭合,琵琶精的琴弦绷得几乎断裂。她们听见圣人继续道:“尔等三妖,可隐其妖形,托身宫院,惑乱君心。”

    “惑乱君心”四字一出,轩辕坟三妖齐齐一颤。这四字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如一把没有锁的牢门——推开了,便是无边罪孽。如何惑乱?自是引诱纣王沉湎酒色、屠戮忠良、践踏纲常。而紧接着的“不可残害众生”,却像一道缥缈的烟雾,将前路的血腥轻轻掩盖。

    “待周王伐纣,以助成功。”娘娘的指尖掠过云床畔的先天葫芦藤,藤上七枚葫芦中代表“斩仙”的那枚微微晃动,“事成之后,使尔等亦成正果。”

    “正果”二字如蜜糖滴入苦海,三妖猛地抬头。千年狐狸精眼底闪过一丝狂喜,她看见南天门外金光大道直通云霄;九头雉鸡精的喙边淌下涎水,仿佛已尝到瑶池蟠桃的甘美;玉石琵琶精的琴箱自发嗡鸣,奏出《霓裳羽衣》的残谱——那是她偷窥天庭仙乐时记下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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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妖领旨!”三妖叩首如捣蒜,额间撞出的青烟与妖气混作一团。狐狸精的九尾在激动中炸开绒团,险些现出原形;雉鸡精的翎羽扫过玉阶,留下带着腥气的划痕;琵琶精更是弹破了三根琴弦,靡靡之音惊得守门青鸾厉声长鸣。

    女娲娘娘不再多言,广袖轻拂间,三道造化之气没入三妖元神。这气息既封住了她们部分业障,却也像给恶犬系上了无形锁链。望着三妖化作妖风消失在云海,娘娘眸中寒意更盛。她岂不知这三妖本性?那狐狸精魂魄中缠绕的七百道情债,雉鸡精内丹里凝固的童男童女精血,琵琶精琴箱中囚禁的九十九个怨灵——皆在圣人法眼中无所遁形。

    “正果?”娘娘指尖的五色石簪突然迸裂一道细纹,簪中补天功德流转不定。这承诺是真也是假,若三妖恪守“不伤众生”之戒,或可挣得一线机缘;若她们肆意妄为,那“正果”便是悬在斩仙台上的利刃。

    此刻三妖已驾风至南天门外。狐狸精回头望了一眼娲皇宫,突然笑道:“姐姐们可知‘惑乱君心’的妙处?”她爪尖轻划,幻化出苏妲己的容颜,“既要乱其心,自然要叫他知道什么是极乐,什么是长夜。”雉鸡精十八目闪烁:“听闻宫中姜皇后贤德,黄贵妃刚烈……”琵琶精拨弦应和:“待我谱一出《酒池肉林曲》,管教明君成昏主。”

    她们不曾看见,招妖幡上三妖真名正与殷受之名纠缠成血结;也不曾察觉,离了娲皇宫后,元神中的造化之气已化作因果丝线,将她们与封神榜牢牢系在一起。

    当第一缕妖风潜入朝歌时,九间殿的帝辛正在把玩新贡的象牙箸。殿外忽起怪风,卷着轩辕坟的土腥气掠过丹墀,檐下玄鸟铃铛齐齐转向西方。与此同时,西岐岐山有凤鸣九霄,昆仑玉虚宫门前的混沌钟无风自鸣,碧游宫通天教主蓦然睁眼,诛仙四剑在匣中长吟。

    洪荒天地的劫煞之气,在这一刻浓如实质。北海眼掀起万丈波涛,幽冥血海翻涌不休,连三十三重天外的紫霄宫都落下一点尘埃。女娲娘娘独立于娲皇宫巅,山河社稷图在身后猎猎作响,图中朝歌城已被猩红雾气笼罩。

    第一颗棋子落定,棋盘上杀机纵横。二十八载春秋倒计时伊始,成汤社稷的丧钟在九天十地间回荡,一场席卷仙妖神佛的浩劫,终于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