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龙王敖广一纸诉状直达天庭,虽未即刻引来天兵天将,但那肃杀的氛围与无形的压力,已然如同阴云般笼罩了整个陈塘关。李靖在府中坐立难安,他虽不知龙王具体如何动作,但巡海夜叉死于哪吒之手是不争的事实,龙宫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严厉斥责哪吒,言明其闯下弥天大祸,不仅自身难保,更将累及父母,祸延陈塘关满城百姓!

    哪吒初时还不服,觉得父亲小题大做,不过打死一个水中精怪而已。但见李靖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府中上下气氛压抑,又隐约听闻龙王已上天告状,心中那点任性妄为终于被一丝恐慌所取代。他天不怕地不怕,却唯独不愿连累生身父母。

    想起母亲殷氏平日里慈爱的面容,想起父亲虽严厉却终究护犊的心思,再想到那龙王所谓的“水淹陈塘关”……一股混合着愧疚、不甘、决绝的复杂情绪,在这个年仅七岁的孩童心中激烈冲撞。

    “一人做事一人当!那夜叉是我打死的,与爹爹、娘亲何干?与陈塘关百姓何干?”哪吒心中陡然生出一股狠厉之气,“我哪吒顶天立地,岂是那等牵连无辜之辈!既然这身血肉父母所赐,今日便还予你们,从此两不相欠,看那老泥鳅还有何话说!”

    念及此处,他不再犹豫。趁着李靖外出打探消息、殷夫人忧心垂泪之际,哪吒悄然出了总兵府,来到陈塘关城楼之上。他目光扫过下方熟悉的街巷,最终定格在城楼前那柄作为镇关之宝的青铜宝剑上。

    此时,天空阴云密布,仿佛也感应到了即将发生的惨烈一幕,闷雷滚滚,却无雨滴落下。

    哪吒深吸一口气,脸上再无平日的顽劣,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然。他手指那柄青铜宝剑,厉声喝道:

    “老泥鳅!你听好了!今日我哪吒在此,不累父母,不害黎民!一身骨血,皆受之于父母,今日便剖腹、剜肠、剔骨肉,统统还于父母!自此之后,与你东海,再无瓜葛!与你敖广,因果了清!”

    其声凄厉,如同雏凤哀鸣,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传遍四野,仿佛也穿透云层,直达那九天之上!

    话音未落,哪吒眼中狠色一闪,右手并指如剑,猛地刺向自己的腹部!

    “噗嗤!”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襟!但他眉头都未皱一下,手指在体内狠狠一剜,竟硬生生将肠肚掏出,掷于地上!紧接着,他反手握住那柄青铜宝剑,剑光闪烁之间,血肉横飞!

    他竟真的在以凡铁之剑,生生剔剐自己的骨肉!

    削肉还母!剔骨还父!

    每一剑落下,都伴随着钻心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唯有那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和那迅速失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的皮肤,昭示着他正在承受着何等非人的折磨。鲜血如同泉涌,浸湿了城楼的青砖,勾勒出一幅惨烈到令人窒息的景象。

    李靖与殷夫人闻讯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如同地狱般的一幕。殷夫人惨叫一声,当场昏厥过去。李靖目眦欲裂,想要上前阻止,却被哪吒周身那股决绝的死志与迸发的残余法力所阻,只能眼睁睁看着爱子在自己面前,进行着这惨无人道的自戕!

    终于,当最后一根筋骨被利剑斩断,哪吒那具已然不成人形的躯壳,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之中。他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方向,眼中似乎有一丝解脱,又有一丝深深的眷恋与不甘,随即,气息彻底断绝。

    一道虚幻、脆弱,却蕴含着冲天怨气与不甘的魂魄,自那破碎的躯壳中缓缓飘出。这魂魄依旧保持着孩童的形态,但面目模糊,周身缠绕着血色的怨念与灰色的死气。他茫然地看了看倒在血泊中的自己的“尸体”,又看了看悲痛欲绝的父母,魂魄剧烈地波动起来,发出无声的嘶嚎。

    他无处可去,本能地想要寻找一个依托。忽然,他想起了母亲殷氏曾在翠屏山为他修建了一座小小的行宫,时常前去祈福,香火不断。那里,或许能暂时滋养他这无依的魂魄。

    念头一生,哪吒的魂魄便不再停留,化作一道常人无法看见的、带着浓郁怨气的流光,朝着翠屏山的方向飘荡而去。

    然而,哪吒自刎,魂魄离体这等涉及因果、怨念与先天根器的大事,其产生的波动,又岂能瞒过洪荒之中那些有心的大能?

    就在哪吒魂魄离体,飞向翠屏山的途中,远在西方,极乐净土之内,一座八宝功德池畔,一位正在入定的罗汉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目光慈悲,却深邃如海,仿佛能穿透无尽空间,看到那正在飘荡的、充满怨气的灵珠子魂魄。

    “南无阿弥陀佛。”罗汉低宣一声佛号,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此子乃灵珠子转世,根基深厚,天生煞气,如今又遭此大劫,怨念冲天。若能以其怨念为引,以大慈悲佛法化解度之,使其皈依我西方,必能成就一尊威力无穷的护法明王,壮大我西方教声势,实乃天赐之机缘,不容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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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正值道门封神杀劫起,西方教一直想趁机东传,度化有缘(无论其愿不愿意)。哪吒这般根器、这般遭遇的魂魄,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良材美质”。

    当下,这位罗汉不再迟疑,双手悄然在胸前结了一个玄奥的法印。一股无形无质、却蕴含着西方教独特渡化之力的微妙波动,跨越千山万水,悄无声息地弥漫在哪吒魂魄前行的路径之上。

    这股力量并非强行掳掠,那样会沾染太大因果,且容易引来东方玄门的干预。它更像是一种诱导,一种共鸣。其力量属性中正平和,带着解脱、慈悲、极乐的意境,对于此刻充满痛苦、怨恨、无所归依的哪吒魂魄而言,竟隐隐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吸引力,仿佛在黑暗的迷途中,看到了一盏指引方向的温暖灯火。

    哪吒那原本径直飞向翠屏山的魂魄轨迹,在这股无形力量的干扰与诱导下,开始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转。虽然大体方向似乎未变,但其魂魄核心的某种“指向性”,已然被悄然修改,更倾向于那冥冥中传来的、许诺解脱与安宁的西方梵音。

    罗汉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再次闭目,继续催动法力,务求将这珍贵的“机缘”,稳稳接引至西方极乐世界。

    而这一切,发生在魂魄层面的微妙争夺,远在陈塘关的李靖夫妇无从察觉,甚至连哪吒自己那浑噩的魂魄,也只是本能地朝着感觉更“舒适”、更“有希望”的方向飘去。一场关乎哪吒未来命运,乃至牵扯到东西方教派气运的暗斗,就在这无声无息中,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