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鳌岛,碧游宫深处。

    万载不变的清净道韵在此刻被毫无征兆地打破。通天教主正神游太虚,与冥冥中的剑道法则相合,推演截教万世之基业。然而,一股源自道心最深处、如同最纯净的琉璃被巨力猛然击碎般的剧烈刺痛感,将他从深层次的道境中悍然惊醒!

    那不是物理的疼痛,而是师徒因果被强行、惨烈斩断时,天道反馈给授业恩师的最直接、最残酷的警示!一道、两道……那熟悉的、与他气运紧密相连的弟子印记,正在以最凄厉的方式暗澹、熄灭!

    通天教主霍然睁开双眼,那双平日清澈如剑潭、映照大千世界的眼眸,此刻竟有瞬间的失神与难以置信。他几乎是本能地掐指推算,圣人之念沟通天道,追溯因果源头。

    然而,天机一片混沌!西岐之地方向,仿佛被一层厚重的、由同等级圣威交织而成的迷雾所笼罩,混淆了阴阳,颠倒了因果,显然是元始与老子联手蒙蔽了天机,不欲让他立刻洞察全部细节。

    但,有些感应,是超越天机推算的!那是源自血脉传承般的师徒感应,是截教磅礴气运之海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琼霄那温婉中带着坚韧的气息……熄灭了!

    碧霄那刚烈中带着率真的气息……也熄灭了!

    如同夜空中骤然陨落的两颗璀璨星辰,真灵已然离体,被那封神榜的规则之力无情接引而去!

    而云霄,气息微弱到了极致,如同风中残烛,更在方才那一刻彻底失去了踪迹,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噗——!”

    即便以通天教主圣人之尊,在这接连的打击下,也只觉得胸口一闷,一口蕴含着无上道韵的圣血险些喷出,又被他强行压下,但嘴角依旧渗出了一丝金红色的血迹。那不是肉身的创伤,而是道心因极致悲恸与愤怒而产生的震荡!

    “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仿佛将万千雷霆、无量杀意、撕心裂肺的痛楚都压缩到了极点的怒吼,最终如同积蓄了万古的火山,自碧游宫最深处轰然爆发!

    这声怒吼,不再是简单的音波,而是蕴含着圣人无上法力与暴怒意志的道吼!

    “轰隆隆——!!!”

    整座浩瀚无边的金鳌岛,如同被一尊开天巨人狠狠锤击,勐烈地震颤起来!宫阙摇晃,阵法明灭,灵脉哀鸣!岛屿周围,那原本平静无垠的东海,更是瞬间掀起了万丈波涛!海水如同被煮沸,疯狂倒卷,冲向天际,无数水族生灵惊恐地潜入深海,瑟瑟发抖!

    这一刻,洪荒天地间所有修为达到一定程度的大能者,无论身处何地,是在闭关潜修,还是遨游太虚,心湖之中都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齐齐一震!不约而同地,他们将惊骇的目光投向了东海,金鳌岛的方向!

    他们知道,那位执掌杀伐、性情刚直、护短至极的截教之主,上清圣人通天教主,此刻已然暴怒!圣人之怒,足以倾覆山河,逆转乾坤!

    碧游宫内,通天教主长发无风狂舞,原本超然物外的圣人姿态荡然无存。他双目赤红如血,其中仿佛有亿万剑气在咆哮,有截教万仙的悲鸣在回荡!周身那原本内敛的、凌厉无匹的诛仙剑气再也无法抑制,轰然爆发!

    “嗤啦——!”

    以他为中心,周遭的空间如同脆弱的绢布般被无形剑气轻易撕裂,露出后面幽暗混乱的混沌气流!整个碧游宫正殿都在剑气的肆虐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若非有通天教主自身布下的无上阵法守护,只怕早已化为齑粉!

    “元始!老子!”通天教主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摩擦,又似亿万神剑交击,充满了倾尽四海之水也难以洗刷的刻骨仇恨与滔天愤怒,“安敢如此欺我!安敢如此!!”

    他一步踏出,脚下虚空生莲,但那莲台却是由凝练到极致的杀戮剑气构成!

    “杀我亲传弟子,灭我截教道统颜面!此仇此恨——”通天教主仰天怒吼,声震九霄,整个洪荒都能感受到那股誓不罢休的决绝,“——不共戴天!贫道与尔等,不死不休!!”

    圣怒滔天,因果再无转圜!所有人都明白,通天教主绝不会就此罢休。下一量劫的最终篇章,那传说中非四圣不可破的诛仙剑阵,恐怕即将在这滔天怒火中,降临洪荒大地!

    那一声倾尽四海之怒的咆哮,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道雷霆,在金鳌岛上空炸响,震动了东海,也传遍了洪荒。然而,极致的愤怒爆发之后,并未带来毁灭性的宣泄,反而沉淀为一种比万载玄冰更加刺骨的、冰封万里的死寂。

    碧游宫废墟般的正殿(已被自身剑气所损)之巅,通天教主孑然独立。狂暴的剑气已然收敛,但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却让整个金鳌岛的时空都仿佛凝固。他深邃如星海的眼眸,此刻不再赤红,却化作了两潭望不见底的幽泉,倒映着下方因教主之怒而惶惶不安、鸦雀无声的万千截教门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他看到随侍七仙脸上的惊惧与悲愤,看到多宝道人眼中的沉重与忧虑,看到无数外门弟子那迷茫而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神。他更能清晰地“看”到,那原本蒸腾浩瀚、象征着万仙来朝的截教气运,此刻如同被狂风暴雨蹂躏过的华盖,光华暗澹,剧烈震荡,已然大损!九龙岛四圣、魔家四将、十天君、赵公明、琼霄、碧霄……一位位门人的陨落或失踪,如同在这气运华盖上撕开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退缩?忍让?

    这两个词在通天教主心中划过,带来的只有无尽的讽刺与冰寒。他想起了紫霄宫中签押封神榜时的“商议”,想起了元始天尊那句“根行深者成其仙道,根行浅者成其神道”的评判,想起了老子那看似公允实则偏袒的态度……他一步步退让,约束门人,紧闭洞府,换来的却是什么?是阐教门人的步步紧逼,是圣人师兄的亲自下场,是亲传弟子接连惨死,是真灵上榜,是道统蒙尘!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苍凉与决绝的冷笑,自通天教主唇边溢出。这笑声很轻,却比之前的怒吼更让闻者心寒。

    既然退无可退,忍无可忍!既然天道不公,圣心偏颇!

    那便——不再忍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斩断一切犹豫、摒弃所有幻想的决绝之意,如同沉寂亿万年的火山岩浆,轰然冲垮了他心中最后的枷锁!他要为自己,为截教,为那“有教无类”的理念,争一个公道!哪怕是与诸圣为敌,与这所谓的天道大势相逆!

    他缓缓摊开了右手手掌。那手掌白皙修长,曾点化万千生灵,曾演绎无上剑道。而此刻,掌心之中,四道虚幻却凝练到极致的剑影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