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元值真人正闭目盘坐于蒲团之上,周身灵气循环往复,但他微蹙的眉头却暴露了内心的不宁。

    北线传来的那则语焉不详却直指核心的谶语,他已然知晓。

    虽不至于全然相信这种神神道道的东西,但结合西线无涯宗近来弟子伤亡异常、中高层将领被频繁调换的种种不顺迹象,

    已让他原本坚定的道心,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与警惕。

    就在他心神微荡的瞬间,

    一丝极其微弱、与帐内自身灵气迥异、带着隐匿特性的魂力波动,被他敏锐地感知到了!

    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暴涨,如同两道实质的电芒!

    浩瀚磅礴的神识瞬间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

    细致地扫过帐内的每一寸空间,每一件物品,甚至连灵气流动的轨迹都未放过。

    然而,一无所获。

    那丝波动来得突兀,消失得更是无影无踪,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但元值真人并未放松警惕,

    他的目光骤然锁定在面前的案几之上。

    那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陈旧的玉简!

    他瞳孔骤然收缩,心中警铃大作。

    没有立刻去触碰那枚玉简,

    而是再次调动神识,更加仔细、反复探查帐内以及玉简本身,

    确认玉简上没有附着任何追踪、诅咒或自毁的恶毒禁制,

    周围也再无任何潜伏的威胁后,

    他才隔空一抓,以精纯的灵力将那玉简小心翼翼地摄入手中。

    神识沉入玉简之内,里面记录的信息让他脸色一变再变——

    正是赵云峥整理汇总的,关于西线无涯宗弟子如何被刻意安排至最危险任务导致大量伤亡、以及重要指挥职位被系统性地替换上道宗与天工宗人员的详细记录!

    时间、地点、人物、伤亡数字、替换理由……

    一条条,一件件,罗列得清晰无比。

    触目惊心!

    元值真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握着玉简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不是没有怀疑,不是没有察觉到不对劲,

    但一直被玄阳、玉鼎等人以“战事需要”、“大局为重”、“正常的人事轮换与损耗”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

    加之自身被他们以“共商军机”的名义变相软禁在这中军大帐,难以亲自外出巡视核实。

    此刻,这份不知由何人、以何种神通送来的确凿证据,

    如同九天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彻底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想!

    “好一个道宗!

    好一个天工宗!

    尔等……尔等当真要在这异族大敌当前、关乎修真界存亡之际,

    行此亲者痛、仇者快的龌龊内斗之事吗?!”

    一股难以抑制的、混合着被背叛的愤怒与宗门基业将倾的悲凉,

    在他胸中翻江倒海般奔腾。

    他深知,北线谶语风波一起,对方很可能狗急跳墙。

    若真要有所行动,也就在这几日了。

    以西线无涯宗目前被渗透、削弱得千疮百孔的现状,

    想要保全大部分弟子安全撤离,希望已然极其渺茫。

    他必须立刻想办法自救,为无涯宗保留最后的火种!

    ---

    几乎在同一时间,贺萧逸的本体易容成一名普通散修军官模样,

    在一名出自赵家的现任第13镇巡逻队长的族人引路下,

    来到了西线第13镇镇守使刘思海的军帐之外。

    “站住!来者何人?何事?”

    帐前两名身着冰雪族特色灵甲、气息冷冽的亲卫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拦住了他们。

    “有紧急军情,需当面禀报刘镇守使!”

    贺萧逸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促。

    “有何军情,按规矩向你的直属上级逐级禀报,不得越级!”

    左侧亲卫冷硬地回应,

    “若是任何人、所有事都需直接惊动镇守使大人,大人岂还有精力处理军务?”

    贺萧逸踏前一步,周身一股凝练如山岳般的气势微微泄露,

    虽未针对任何人,却让两名亲卫瞬间感到呼吸一窒:

    “军情重大,关乎生死存亡!

    若是因你等阻拦而延误,只怕这后果,你二人担待不起!”

    亲卫被他骤然爆发的气势所慑,

    又见引路的是本镇一位素来可靠、出身赵家的百人队长,

    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相互对视一眼后,右侧亲卫转身快步进入帐内禀报。

    片刻后,亲卫出来,目光落在贺萧逸身上:“镇守使让你们进去。”

    他侧身让开通道,又补充了一句,带着警告意味,“只你一人。”

    贺萧逸对身旁的赵家队长微微颔首,示意他在外等候,

    随即神色平静地独自迈入了帐中。

    帐内布置简洁,带着冰雪族特有的清冷风格。

    刘思海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

    其中更蕴含着冰雪族修士独有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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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着走进来的、面容完全陌生的贺萧逸,眉头不悦地皱起:

    “你有何紧急军情,需要越级面禀?”

    声音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贺萧逸并未依礼躬身,只是抱拳微微一礼,随即嘴唇微动,一道凝练的传音直接送入刘思海耳中:

    “刘镇守使,在下所欲禀报之军情,关乎之重大,远超寻常战事,

    需绝对保密,不容丝毫泄露。

    敢问帐外守卫,是否绝对可信?”

    刘思海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诧异与更深的不悦。

    此人行为古怪,要求苛刻,过于谨慎了。

    他冷哼一声,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袖袍看似随意地一拂。

    刹那间,一道淡蓝色、闪烁着冰晶纹路的光幕自帐内四周升起,迅速合拢,

    将整个大帐内部空间彻底笼罩——正是他早已布置下的、足以隔绝结丹期修士神识探查的二级隔绝法阵。

    见隔绝阵法已然开启,贺萧逸不再伪装。

    他身形微微一阵模糊,面部肌肉与骨骼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声,如同水波荡漾般迅速变动、重组,

    眨眼间,便恢复了那副粗犷悍勇、眼神深邃的“犇”之容貌!

    “是……是你?!”

    刘思海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声音都因震惊而略显变形,“东线三十七镇镇守使‘犇’?!

    你…你怎会出现在我西线营地?!

    还是以此种方式?!”

    贺萧逸微微一笑,仿佛身处自家营帐般从容,

    自顾自地在刘思海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我为何会在此,自然与一位姓李的道友有关,

    更与整个冰雪族未来的生死存亡,息息相关!”

    刘思海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坐回原位,

    脸色阴沉下来,

    冷哼道:“‘犇’道友莫要在此危言耸听!

    我冰雪族乃联盟支柱之一,实力雄厚,根基深远,何来什么存亡之危?”

    “哦?是吗?”

    贺萧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仿佛洞悉一切的弧度。

    “那若是……贵家族长刘奇峰,早已暗中与东瀛忍者勾结,意图在战事最关键之时反戈一击,陷整个亚太联盟于万劫不复之地……

    此事一旦败露,道友以为,盛怒之下的联盟高层,还会容得下冰雪族继续存在吗?

    届时,试问哪位元婴大能,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站出来为通敌叛盟之辈说话、求情?”

    此言一出,真如同九天霹雳,在刘思海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脸色骤然惨白,霍然起身,

    周身冰寒的灵力因心神剧震而失控溢散,使得帐内温度瞬间骤降,空气中甚至凝结出细密的冰晶!

    “胡……胡说八道!

    刘族长乃一族之长,岂会行此不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阁下休要在此信口雌黄,污我冰雪族千年清誉!”

    他声音严厉,试图以气势压人。

    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惊惶与动摇,却未能逃过贺萧逸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贺萧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对方内心的挣扎:

    “我既然敢说,自然握有凭据。

    刘道友不妨冷静想想,若此事为真,一旦东窗事发,联盟震怒,降下雷霆之威,

    你冰雪族上下,谁能逃脱干系?

    届时,冰雪族千年基业,必将毁于一旦,

    无数族裔能否存续,都在两可之间!

    这,难道不是灭族之祸?!”

    刘思海额头瞬间沁出细密冷汗,

    他死死盯着贺萧逸,试图从对方那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找出一丝一毫的虚张声势或破绽。

    但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幽潭。

    他内心天人交战,对刘奇峰及其派系长久以来的不满,

    与对整个族群可能面临灭顶之灾的深切担忧,

    如同两条毒蛇般纠缠撕咬着他的心神。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就算…就算确有其事,你…你又如何能解决这塌天之祸?”

    贺萧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刘思海的灵魂:

    “我此来,便是要给你们冰雪族指一条生路。

    唯一能解决这场灭族之祸的生路!”

    正如是:

    玉简惊雷破障瞳,孤军暗涌困蛟龙。

    冰心乍现燎原火,一子横江断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