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门死牢最深处,终年不见天日。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石壁上的长明灯摇曳着昏黄火光,将投在地上的栅栏影子拉得扭曲诡异。

    最里侧那间牢房内,章明洁枯坐角落,衣衫褴褛,长发蓬乱如草。

    她双目失神地望着对面牢房,忽然发出一阵沙哑的怪笑:

    “江锦海……你也进来了……哈哈哈……”

    笑声在死寂的牢狱中回荡,格外刺耳。

    对面牢房内,江锦海蜷缩在阴影里,深蓝道袍污浊不堪,脸上胡茬杂乱,昔日金丹修士的风采荡然无存。

    他仿佛未听见章明洁的笑声,依旧垂着头,如同泥塑木雕。

    章明洁却笑得更疯癫,声音愈发尖利:

    “江无浦那个老东西呢?死了吗?哈哈哈……你们江家作恶多端,终于遭报应了!”

    江锦海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依旧沉默。

    “我女儿呢?”章明洁忽然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铁栏,指甲刮擦出刺耳声响。

    “你们把她怎么样了?是不是害了她?说啊——!”

    嘶吼声在牢房中回荡,带着绝望与疯狂。

    江锦海缓缓抬头,眼中一片死灰。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重新垂下头去。

    “不说?哈哈哈……我猜猜。”章明洁松开铁栏,踉跄后退。

    “只有你进来了!江无浦把你卖了,是不是?”

    “就像当年出卖我一样!那老狐狸为了自己活命,什么人都可以舍弃——亲弟、儿子、盟友……”

    “哈哈哈,报应,都是报应!”

    “住口——!”江锦海猛地起身,额头青筋暴起,双眼赤红如血。

    他冲到牢门边,双手抓住铁栏,死死瞪着章明洁:“你再敢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我胡说?”章明洁非但不惧,反而笑得前仰后合。

    “看来我猜对了!”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堂堂江家之主,金丹修士,如今却像条狗一样被关在这里!”

    “而你那好父亲呢?他在哪里?啊?”

    她忽然止住笑,面容扭曲,一字一顿:

    “他、把、你、卖、了。”

    四字如锤,狠狠砸在江锦海心头。

    他踉跄后退,撞在石壁上,缓缓滑坐在地。

    眼中那点愤怒如烛火般熄灭,只剩一片空洞的死寂。

    是啊……父亲把他卖了。

    用他做替死鬼,为自己争取逃亡的时间。

    那些“闭死关”的谎言,那些“结婴后自有你前程”的许诺,全是精心编织的陷阱。

    而他,竟信了。

    “哈哈哈……苍天有眼啊!”章明洁仰头长笑,笑出了眼泪,“你们江家……终于也有今天!”

    便在这时,牢狱深处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踏在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章明洁猛地转头,扑到栅栏边拼命向外张望,口中嘶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昏黄火光中,两道身影缓缓走近。

    当先是忘情仙子,容颜绝美如昔,可那双眸子却泛着冰寒。

    她身侧跟着赵天南——这位昔日外务堂主此刻低眉垂目,神情恭谨,再无半分往日威严。

    “放你出去?”忘情仙子在牢门前停步,声音平静无波。

    “章明洁,你犯下的罪孽,死十次也不为过。放你……绝无可能。”

    “不过——若你肯说出当年贪腐案的主谋,交代所有同党,本座或许可以……让你与你女儿再见一面。”

    章明洁眼中光彩骤然亮起,又迅速黯淡。

    她踉跄后退两步,声音发颤:

    “婷儿……她还是被抓了么?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她忽然抬头,眼中含泪:“她还活着吗?”

    “活着。”忘情仙子淡淡道。

    “屈琬婷现被安置在隐秘之处,随时可押解回宗。”

    “章明洁,如今赵天南弃暗投明,江锦海身陷囹圄。”

    “把你所知的一切都说出来,或许本座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章明洁跌坐在地,双手捂住脸,许久未动。

    牢房中只余她压抑的啜泣声,以及远处滴水落石的单调回响。

    良久,她缓缓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掌门……若我全盘交代,你可否……饶婷儿一命?”

    忘情仙子静静看着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屈琬婷能否活命,全在你一念之间。”

    “本座给你时间考虑——待我将她押解回宗时,希望你已做好决定。”

    说罢,她不再看章明洁,转身走向江锦海的牢房。

    章明洁瘫软在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最后一点光彩彻底熄灭。

    ……

    忘情仙子停在江锦海牢门前。

    栅栏后的男子缓缓抬头,眼中一片迷茫,仿佛还未从巨大打击中回神。

    “江锦海。”

    “本座上次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了?”

    江锦海怔了怔,瞳孔渐渐聚焦。

    他看向忘情仙子,又看向她身后垂手而立的赵天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小主,

    “与赵天南一般,戴罪立功。”忘情仙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以你金丹修为,尚有用处。”

    “若愿成为小师弟的护道者,以余生赎罪……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

    护道者。

    三字如惊雷,在江锦海耳中炸响。

    他瞳孔骤缩,下意识想拒绝——堂堂江家之主,金丹修士,竟要做一个筑基修士的奴仆?

    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苦涩的叹息。

    还有选择么?

    父亲已弃他而去,江家已倒,自己身陷死牢……

    若不抓住这最后一线生机,便真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闭上眼,深深吸气。

    再睁开时,眼中迷茫尽散,只剩一片死寂的决绝。

    “掌门……”他声音嘶哑,“我……愿意。”

    “很好。”忘情仙子袖袍轻拂,牢门应声而开,“随本座走吧。”

    江锦海踉跄起身,一步步走出牢房。

    经过赵天南身侧时,两人目光短暂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屈辱与无奈。

    同是天涯沦落人。

    ……

    逍遥殿内,阎方、季正康、吕回、张予、路漫兮、苏浅雪六人分列两侧,静候掌门驾临。

    吕回站在苏浅雪身侧,压低声音:“苏师妹,听闻你在搜集炼制结金丹的材料?”

    苏浅雪微微颔首:“正是。前次东海之行,我修为又有所悟,准备近期冲击金丹之境。”

    “若有结金丹相助,把握总能大些。”

    她说话时,目光却不自觉飘向对面。

    张予正与路漫兮低声交谈什么,两人靠得很近,路漫兮唇角含笑,眼中柔情似水。

    吕回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随即笑道:

    “巧了。我也在准备结丹事宜,手中已寻得几味炼制结金丹的灵药。”

    “稍后……咱们或许可以互通有无。”

    苏浅雪回神,眼中一亮:

    “当真?那便太好了。师叔祖已答应出手炼制结金丹,若材料齐备,或能节省不少时间。”

    她说着,目光又不由自主飘向张予。

    恰在此时,张予似有所感,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苏浅雪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微微泛红。

    张予也是一怔,随即对她微笑颔首,这才重新转向路漫兮。

    两人这般微妙互动,尽数落入路漫兮眼中。

    她唇角笑意未变,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掐了张予一下。

    张予吃痛,却不敢声张,只得苦笑。

    便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忘情仙子缓步走入,月白宫装曳地。

    她身后跟着赵天南与江锦海,两人皆垂首恭立,如同影子。

    众人齐齐行礼:“拜见掌门。”

    “免礼。”忘情仙子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在张予脸上停留一瞬,才缓缓开口。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三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清越:“其一,东海圣女试炼,虽因妖族之乱未能完成,但两位候选人皆表现出色。”

    “经本座与诸位长老商议,决定设双圣女之位——苏浅雪、路漫兮,自今日起,皆为逍遥门圣女。”

    话音落,殿内微微一静。

    路漫兮与苏浅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喜,随即齐齐躬身:

    “多谢掌门!弟子定当勤修不辍,不负宗门期许!”

    阎方与季正康相视点头,显然对此决定并不意外。

    忘情仙子继续道:“其二,江家之事尚未了结。”

    “阎长老、季长老,你二人须尽快审讯江家余孽,务必将宗门内所有牵连者一网打尽。”

    她目光转向江锦海:“江锦海会从旁协助。”

    阎方与季正康看向江锦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却未多问,只肃然应道:“遵命。”

    “其三——”忘情仙子眸光一转,落在张予身上,“小师弟。”

    张予躬身:“师姐请吩咐。”

    “你修为尚浅,又树敌颇多,身边需有得力之人护持。”忘情仙子唇角微扬。

    “本座为你安排了一名护道者。”

    她抬手一指江锦海:“便是他。自今日起,江锦海之生死,皆由你决断。”

    张予一怔,看向江锦海。

    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江家之主,此刻垂首而立,面色灰败,哪有半分往日风采?

    可那双眼中深藏的屈辱与不甘,却如暗火般隐隐燃烧。

    一名金丹修士做护卫……

    张予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多谢师姐费心安排。”

    “江锦海。”忘情仙子声音转冷,“将你的魂血,交予小师弟。”

    江锦海浑身一颤。

    他缓缓抬头,看向张予,眼中挣扎、屈辱、不甘——最终化作一片死寂的认命。

    他闭上眼,眉心一点殷红血珠缓缓浮现,飘向张予。

    张予伸手接住,神识烙印其上,不过数息便将魂血炼化。

    刹那间,一股清晰的掌控感涌上心头——江锦海之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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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锦海闷哼一声,脸色更白。

    他踉跄上前,在张予面前五体伏地,额头触地,声音嘶哑:

    “参见……主人。”

    三字出口,仿佛抽尽了他所有气力。

    张予看着脚下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金丹修士,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生出一丝唏嘘。

    他抬手虚扶:“起来吧。日后……好好办事。”

    “是。”江锦海艰难起身,垂手退至一旁。

    忘情仙子见事毕,挥袖道:“好了,今日便到此。小师弟留下,其余人……退下吧。”

    众人躬身告退。

    路漫兮临走前看了张予一眼,却未多言,随众人退出大殿。

    顷刻间,偌大逍遥殿内,只剩张予与忘情仙子二人。

    殿门缓缓闭合,将外界光线隔绝。

    长明灯的光晕里,忘情仙子缓缓起身,走下玉阶,停在张予身前。

    “小师弟。”她仰脸看他,眼中波光流转,“今日……是什么日子,你可还记得?”

    张予心头一跳,低声道:“是……前往忘情峰疗伤的日子。”

    “看来师弟还没忘。”忘情仙子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应该……很期待吧?”

    张予下意识看向紧闭的殿门,耳根微热:“师姐,此处……”

    “放心。”忘情仙子忽然伸手,指尖轻抚过他脸颊,“外面的人走远了,听不见你我对话。”

    她凑近一步,吐气如兰,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而且……你不觉得,这样很刺激么?”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促狭笑意:

    “路师侄……可是刚刚离开不久呢。”

    张予脸色骤变!

    他瞪大眼看向忘情仙子,脑中嗡嗡作响——这位掌门师姐,莫非真有这等……癖好?

    忘情仙子看着他慌乱模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如碎玉投泉,在空旷大殿中回荡。

    “好了,不逗你了。”她敛去笑意,眼中却依旧含着几分玩味,“咱们……该去忘情峰了。”

    话音落,她广袖轻拂。

    月白灵光将两人笼罩,下一刻,身影已自大殿中消失。

    唯有长明灯火,兀自摇曳。

    映着空荡的玉阶,映着渐散的余音。

    不知不觉间,张予内心,仿佛对与忘情仙子的关系,有了许多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