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牢之外,天色阴沉。

    忘情仙子立于高处,抬首望向远方,眸光深邃,仿佛能穿透百里云层。

    张予与路漫兮静立其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远方天际,一片浓郁的阴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翻涌。

    那云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铅灰色,云层之中隐有雷光流转,道道电蛇穿梭其间,发出低沉而威严的轰鸣。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片阴云所笼罩的威压,即便相隔百里,依旧如实质般弥漫开来,令人神魂俱颤,生出一种渺小如蝼蚁的卑微感。

    张予瞳孔骤缩。

    这种气息……他太熟悉了。

    当年他引动天道筑基天劫时,也曾感受过这般煌煌天威。

    只是相比之下,眼前这片劫云的规模与威势,何止强了百倍!

    “是天劫……”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

    路漫兮亦是面色凝重,握剑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这般威势……莫非是元婴天劫?”

    忘情仙子缓缓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

    “是逍遥子。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她顿了顿,侧首看向张予与路漫兮,眸光中掠过一丝深意:

    “元婴天劫,乃天地对修士逆天而行的最终考验。能亲眼观摩,于你们而言,是难得的机缘。”

    “好生感悟,莫要错过。此等机缘,可遇不可求,对你们日后结婴,或有莫大助益。”

    张予与路漫兮心头一震,齐齐躬身:“是!”

    二人不敢怠慢,当即凝神静气,将全部心神沉浸于对远方天劫的感知之中。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匆匆自死牢方向掠来,正是吴昊天与蔡京。

    蔡京落地时踉跄一步,顾不得仪态,急急抬头望向那片劫云,脸上满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喜:

    “是师尊!师尊要结婴了!”

    他声音颤抖,眼中光彩大盛,仿佛那渡劫之人是他自己一般。

    吴昊天亦立于一旁,仰首望天,脸上同样带着激动,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忧虑。

    他比蔡京更清楚——元婴天劫,绝非易事。

    古往今来,多少金丹巅峰修士冲击元婴,最终皆在天劫之下灰飞烟灭,身死道消。

    逍遥门立宗千年,如今也不过三位元婴修士,足见其艰难。

    若逍遥子渡劫失败……

    吴昊天不敢再想下去,只死死盯着天空,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

    ……

    天际,劫云愈发厚重。

    铅灰色的云层翻滚如怒海,范围不断扩大,最终覆盖了方圆数十里天空。

    云层之中,雷光由隐而显,由疏而密,渐渐凝聚成一道道粗壮的电蛇,在云海中穿梭游走。

    张予屏息凝神,神识尽力延伸,感受着天地间那股毁灭与新生交织的磅礴力量。

    半个时辰后,劫云似已积蓄到极致。

    云海中心,雷光骤然炽烈!

    “轰——!!!”

    第一道天雷,撕裂长空,悍然劈落!

    那雷光粗如殿柱,通体炽白,携着撕裂一切的毁灭气息,自九天垂落,目标直指劫云下方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

    张予瞳孔骤缩。

    这就是元婴天劫的威力么?

    与当年自己所历筑基天劫相比,简直如萤火与皓月之别!

    便在此时,劫云下方,一道身影冲天而起,直迎天雷!

    正是逍遥子!

    他此刻面对煌煌天威,竟毫无惧色,反而仰天长啸,声震云霄:

    “来——!”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抛,一面通体赤红的巨盾腾空而起,迎风暴涨,化作一面数丈方圆的红色屏障,挡在头顶。

    “铛——!!!”

    天雷正中盾面!

    刺目的白光与赤芒交织炸开,气浪如环荡开,震得百里之外观劫的众人耳膜生疼。

    赤红巨盾剧烈震颤,表面浮现蛛网般裂痕,最终“咔嚓”一声,四分五裂,化作漫天赤红碎片,洒落长空。

    而逍遥子亦被天雷余威击中,身形一晃,倒退数十丈,嘴角渗出一缕鲜血,显然已受内伤。

    “红岩盾!师尊的本命防御法宝……竟然碎了!”

    蔡京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

    吴昊天亦是心头剧震,双拳握得更紧。

    忘情仙子静静看着,眸光微凝,轻声道:

    “第一道天雷便毁去红岩盾……看来这次天劫的威力,比预想中更强。”

    她话音方落,第二道天雷已接踵而至!

    这一道雷光,比先前更粗壮三分,色泽由白转青,威势暴增!

    逍遥子深吸一口气,袖袍一甩,一口表面刻满古老符文的青铜大钟凭空浮现,钟口朝下,迎向天雷。

    “嗡——!!!”

    钟声浑厚,响彻天地。

    青黑大钟剧烈震颤,钟身符文次第亮起,与青色天雷激烈对抗。

    最终,天雷消散,大钟虽未破碎,表面却已布满细密裂纹,灵光黯淡大半。

    “天青熔金钟,此物竟在逍遥子手中。”忘情仙子眸光微动。

    她不再多言,只静静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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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天雷接连劈落!

    一道比一道粗壮,一道比一道暴烈!

    逍遥子亦不断祭出压箱底的法宝——

    一面流转七彩光华的琉璃宝镜、一座通体莹白的玉石小塔、一柄铭刻龙纹的赤金长剑、一张绘满星辰的玄黑阵图……

    每一件,皆是寻常修士毕生难求的顶级法宝。

    每一件,都曾在荒南修仙界掀起过腥风血雨,引得无数修士争夺。

    此刻,它们却被逍遥子祭出,只为抵挡天劫。

    张予看得心头震撼。

    他终于明白,为何忘情仙子会说“此等机缘可遇不可求”。

    亲眼目睹一位修士如何应对天劫,如何运用法宝、调动灵力、把握时机,这其中的经验与感悟,远比苦修百年更为珍贵。

    第八道天雷落下时,逍遥子已祭出第八件法宝——一对通体漆黑的玄铁双钺。

    双钺交叉,硬撼天雷。

    “轰隆——!!!”

    巨响震天,气浪如潮!

    玄铁双钺应声碎裂,逍遥子再喷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周身衣袍已被鲜血浸透,显然伤势极重。

    可他眼中,却燃着不屈的火焰。

    第九道天雷,已隐隐泛出淡金之色,威势更是攀升到令人心悸的地步。

    逍遥子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一件法宝上——那是一枚刻满云纹的玉印。

    玉印吸收精血,骤然膨胀,化作一方数丈大小的白色巨印,印底浮现出一个古朴的“镇”字,迎着淡金天雷,悍然撞去!

    “砰——!!!”

    天地为之一静。

    下一刻,狂暴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疯狂扩散,将天空中的云层都撕开一个巨大的空洞。

    玉印表面裂纹蔓延,最终轰然崩碎,化作漫天光点。

    而那道淡金天雷,亦在这一撞之下,彻底消散。

    逍遥子身形倒飞出去,狠狠砸落在一座山峰之上,将山峰都砸出一个深坑。

    他躺在坑中,七窍渗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师尊——!”蔡京失声嘶喊,几欲冲上前去。

    吴昊天亦是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张予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片刺目的金光。

    时间仿佛凝固。

    良久,深坑之中,逍遥子浑身焦黑,衣衫尽碎,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

    可他胸口,却依旧微微起伏。

    他还活着。

    下一刻,逍遥子焦黑的躯壳之中,一点莹白光芒自眉心缓缓浮现,随即脱离肉身,悬浮于空。

    那是一个三寸高的小人,通体如玉,眉眼与逍遥子一般无二,周身散发着纯净而浩瀚的气息。

    元婴!

    元婴小人初时有些迷茫,在空中飘浮片刻,随即似有所感,缓缓睁眼。

    它张开双臂,仿佛拥抱天地,在夜空中游弋翱翔,所过之处,洒落点点莹白光雨,如梦似幻。

    片刻之后,元婴似倦了,重新没入逍遥子眉心。

    焦黑的躯壳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生机,血肉重生,肌肤复现,不过十数息,逍遥子已恢复原貌,甚至比渡劫前更显年轻几分。

    他缓缓起身,立于山巅,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吾道——成矣!”

    声如龙吟,回荡在天地之间,久久不息。

    啸声渐止,逍遥子目光一转,遥遥望向死牢方向,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忘情师妹。”

    “屈琬婷——我保了。”

    “将她送来登仙台。”

    说罢,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登仙台深处,消失不见。

    死牢外,一片死寂。

    忘情仙子静静望着登仙台方向,脸上无喜无悲,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逍遥子师兄……好大的手笔。”

    “九件顶级法宝,皆为抵挡天劫而毁。看来师兄这些年的积累……不是一般的丰厚。”

    她转身,目光落在蔡京身上,淡淡道:“听到你师尊的话了么?屈琬婷……你带走吧。”

    蔡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迸发出狂喜之色,连忙躬身:“多谢掌门!多谢掌门开恩!”

    他再顾不得其他,与吴昊天对视一眼,二人匆匆掠入死牢。

    片刻后,他们押着尚未苏醒的屈琬婷走出死牢,化作流光,直奔登仙台方向而去。

    阎方立于一旁,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终究忍不住开口:

    “掌门,那桩贪腐大案,难道就这么算了?”

    忘情仙子神色不变,只平静道:“逍遥门再添一位元婴修士,是宗门之幸。”

    “至于贪腐案,待逍遥子师兄稳固修为之后,本座自会寻他,要一个说法。”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望向张予与路漫兮,语气转为温和:

    “今日观劫,感悟几何?”

    张予与路漫兮躬身:“受益匪浅。”

    忘情仙子颔首,眸光深邃:“记住,元婴天劫,是考验,亦是机缘。”

    “像逍遥子这般一味倚仗外物抵挡,纵使成功,修为也将止步于此,终其一生恐难再进一步。”

    “修行之道,终究要靠自身。外物可借,不可恃。”

    张予等人心头凛然,齐齐应道:“谨记掌门教诲。”

    忘情仙子不再多言,身影飘然而起,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一句话:“小师弟,稍后来忘情峰见我。”

    张予立于原地,遥望登仙台方向,又看向吴昊天与蔡京消失的方位,心中五味杂陈。

    今日所见,颠覆了他许多认知。

    章明洁临死前吐出的那个字,不是“肖”,而是“逍”。

    那桩牵扯甚广的贪腐大案,幕后之人,竟是逍遥子。

    而今日之后,此事……恐怕真要不了了之了。

    张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掠过一丝明悟。

    修仙界,终究是实力为尊。

    有了元婴修为,便可压下一切罪责,便可颠倒黑白,便可让所有人闭嘴。

    他抬头,望向苍穹。

    夜空之中,劫云已散,星辰再现。

    可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比之前更重了。

    路实力。

    唯有实力,才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也唯有实力,才能护住所珍视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