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圣山,碧波湖畔,东望湖小楼。

    此处是五圣山招待贵客之所,临湖而建,三层木楼隐于苍翠古木之间。

    推窗可见碧波千顷,湖风拂面时带着水汽的清润,倒也暂时消解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

    二楼雅室,天烈真人负手立于窗前,赤红长袍在微风中轻摆。

    他望着湖面粼粼波光,沉默良久。

    身后,温寻溪与卫暖霜静立不语。

    二女皆着赤练谷制式劲装,一者英气凛然,一者清冷如霜,此刻却都眉目低垂。

    天烈真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钟:

    “此番魔道来势汹汹,绝非寻常宗门之争。”

    “不久之后,荒南修仙界必将生灵涂炭,血流成河。赤练谷纵想独善其身,怕也是痴人说梦。”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两位最得意的后辈,眼中闪过凝重:“我已与任掌门、云渺道友议定,赤练谷将与五圣山、逍遥门残部联手,共抗魔劫。”

    温寻溪与卫暖霜同时抬头,神色肃然。

    “接下来有两件事,需交由你们去办。”

    “请师尊明示。”温寻溪躬身道。

    “请师叔吩咐。”卫暖霜亦行礼。

    天烈真人沉吟片刻,先看向温寻溪:

    “溪儿,你负责联系宗门安插在大兴城的暗子,打探魔道消息。”

    “记住,小心行事。那些暗子是赤练谷经营好不容易才埋下的棋子,绝不能轻易暴露。”

    温寻溪神色一凛,郑重应道:“弟子明白。定会小心行事,绝不让暗线受损。”

    天烈真人点点头,目光转向卫暖霜时,却变得复杂起来。

    “霜儿。”他轻唤一声,语气较之方才温和许多。

    “赤练师姐闭关前,将你托付于我。”

    “这些年来,你虽名义上是师侄,可修炼上我一直视你如亲传,也算你半个师父。”

    卫暖霜闻言,连忙躬身:“师叔折煞弟子了。”

    “师父闭关前确有交代,她不在时,一切听从师叔安排。”

    “师叔若有吩咐,弟子万死不辞。”

    天烈真人凝视她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觉得,张予此人如何?”

    卫暖霜一怔。

    她没料到师叔会突然问起张予,心中虽疑,还是认真思忖后答道:“张道友天资卓绝,身负南明离火,于火道修行上堪称百年难遇的奇才。”

    “弟子与他同行数日,观其为人重情重义。他与路漫兮道友之事,荒南皆知,称得上是一段佳话。”

    她说得客观,可提及同行数日时,眼底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天烈真人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微微颔首:“你说得不错,但只看到了表面。”

    “我从任平生与云渺处得知,张予,便是当年五圣山那位引来天劫、成就天道筑基的弟子。”

    “什么?!”

    温寻溪与卫暖霜同时失声。

    天道筑基!

    这四个字在修仙界重若千钧。

    古往今来,能成此道者不过双手之数,而其中大都在天劫下身死道消。

    能活下来的,无一不是横压同代、有望问鼎大道的绝世天骄。

    卫暖霜更是心神剧震。

    她脑海中猛然浮现圣墟中的那一幕,张予出手斩杀炼妖宗万凌云,于绝境中向她伸出援手。

    那时她因宗门之故婉拒了与他联手,只拱手一笑便转身离去。

    后来在涅盘秘境,他御火而来,一拳轰碎火蛟,于漫天光雨中回头看她,眼中映着赤红的天与地。

    原来那个在圣墟中出手相救,在秘境里让她屡次侧目的张予,与五圣山传说中的天道筑基者,竟是同一人。

    天烈真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他在天劫下活了下来,不仅未死,反而因劫淬体,觉醒了至阳圣体。故而容貌大变,与从前判若两人。”

    卫暖霜呼吸一窒。

    她自然明白这种体质和天道筑基意味着什么。

    难怪他能收服南明离火。

    难怪他筑基期便能硬撼金丹。

    一切都有了答案。

    天烈真人目光如炬:“天道筑基者,同阶无敌,越阶而战亦如家常便饭。他在逍遥门时,便曾以筑基修为,生生击败金丹期的顾寂渊。”

    “而一旦此子结婴,必将傲视荒南,甚至在整个修仙界,都难寻敌手。”

    卫暖霜心跳如鼓,她隐约猜到了师叔接下来的话。

    果然,天烈真人凝视着她,缓缓道:“张予这样的人物,赤练谷必须拉拢。”

    “他身负南明离火,此火与我赤练谷渊源极深,若能借他之手参悟玄奥,或许能解开困扰赤练谷千年的瓶颈。”

    “而拉拢此人最好的方式,便是让他成为自己人。”

    卫暖霜抬起眼,声音努力保持平静:“师叔是想让我去接近张予,劝他投入赤练谷?”

    “不错。”天烈真人坦然承认。

    “赤练谷中,唯你与他有过交集,在秘境中更是并肩作战十余日。这份情谊,便是最好的契机。”

    小主,

    卫暖霜沉默片刻,轻声道:“师叔,据弟子观察,张道友对五圣山、逍遥门感情极深,恐怕不会轻易改换门庭。”

    “非是改换,而是兼领。”天烈真人摇头。

    “他如今既是五圣山弟子,又是逍遥门掌门师弟,再多一个赤练谷亲传的身份,又有何不可?”

    他看向卫暖霜,语气忽然放缓,带着几分不忍和惭愧:

    “霜儿,我知道此事对你不公。”

    “他已有两位道侣,皆是九纹金丹的绝代佳人,再让你去,是委屈了你。”

    “但如今局势,赤练谷需要他。而你是唯一可能打开局面的人选。”

    “况且,他是至阳圣体,本源纯净。若能与他……”

    “对你日后结丹,乃至元婴大道,都有莫大好处。”

    这话说得含蓄,可其中深意,卫暖霜岂会不懂?

    她咬住下唇,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师尊赤练仙子将她从凡间带回,将他养大。

    师叔天烈真人悉心指点,倾囊相授。

    谷中同门待她亲厚。

    还有……

    那十几日与张予在涅盘秘境中的同行。

    他御火时的专注,对敌时的果决,偶尔调侃时的笑意。

    卫暖霜深吸一口气,眼中挣扎渐渐化作决然:

    “弟子深受宗门养育之恩,赤练谷便是弟子的家。”

    “既然宗门需要,弟子愿意一试。”

    她说得平静,可袖中微颤的手,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天烈真人转身,望着她,眼中闪过欣慰,更多的是愧疚。

    “霜儿,辛苦你了。”

    “去吧。此事不急在一时,你且细细思量。若改变主意,师叔绝不强求。”

    卫暖霜躬身一礼,默默退出雅室。

    温寻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向师尊行了一礼,也退了出去。

    ……

    返回居所的路上,卫暖霜步履轻缓,心绪却如潮涌。

    湖畔杨柳依依,倒映在碧水中,随风摇曳,如她此刻纷乱的思绪。

    张予。

    她想起秘境中,他挡在她身前硬撼火蛟的那一拳。

    想起他笑着说“卫仙子,待出了秘境,我可要喝几坛赤练谷的好酒”。

    想起他进入轮回殿前的那一次回眸。

    “他身边已有两位道侣,皆是九纹金丹,倾国倾城。”

    卫暖霜低声自语,唇角却泛起一丝苦笑:“可那又如何?”

    她修火道,性子本就比寻常女修更烈。

    既然心动,何必畏首畏尾?

    更何况,至阳圣体,可遇不可求。

    若能与之双修,对她的修行确有莫大助益。

    听闻逍遥门那两位九纹金丹,皆是在他的帮助下才得以成功。

    而她,卡在筑基圆满已三年有余,结丹已经迫在眉睫。

    若有机缘……

    卫暖霜脸上微热,却未逃避这个念头。

    修仙之人,求的是大道长生。

    道侣之间互益修行,本是常事。

    何况张予此人,重情重义,并非薄幸之徒。

    “良人难遇。”

    “既然心动,主动一些又何妨?”

    “更何况,宗门对我恩重如山。若能报答,纵是委屈,也值得。”

    湖风拂面,吹起她额前碎发。

    卫暖霜抬手将发丝拢至耳后,唇角勾起一抹坚定的笑意。

    “张予……”

    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彻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