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厉战噩梦惊醒、对月独坐直至天明后,云清辞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仍潜藏着难以触摸的暗流。

    厉战白日里依旧雷厉风行,与他商议要事时条理清晰,配合无间。

    但每当议事结束,人群散去,他便会寻各种由头迅速离开,或是去校场督促弟子练功,或是亲自巡视城防,尽量避免与云清辞单独相处。

    即便偶尔避无可避,他的眼神也会下意识地避开接触,周身的气息重新裹上了一层若有似无的疏离。

    云清辞心知肚明。

    他素来清冷寡言,不善表达,更从未试过去安抚、温暖何人。

    以往,都是旁人揣度他的心意,敬畏他的威严。

    如今,角色颠倒,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直接剖白,只怕会勾起厉战更多不堪回忆,徒增尴尬;

    若无动于衷,那无形的隔阂恐怕会越来越深。

    沉默良久,云清辞唤来了贴身影卫。

    “去库房,取那盒‘雪髓安神香’来。”他吩咐道,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那是以极北雪域深处罕见的冰髓为主料,辅以多种宁神静气的灵草炼制而成的香料,极为珍贵,平日他自己都极少动用,只在修炼紧要关头以防心魔侵扰时才会点燃少许。

    影卫领命而去,很快便取来一个白玉雕成的精巧香盒。

    云清辞接过,指尖拂过冰凉盒身,沉吟片刻,又道:“日后,厉少主书房夜间的熏香,便换成这个。”

    “是。”影卫虽心中诧异,却不敢多问,恭敬退下。

    是夜,厉战在书房处理完堆积的文书,已是深夜。

    连日劳心劳力,加之心绪不宁,他确实感到神识疲惫,太阳穴隐隐作痛。

    当他推开寝室房门时,一股清冽恬淡、似雪后初霁般的幽香悄然萦绕鼻尖,与他平日所用略带辛辣的提神香料截然不同。

    这香气并不浓烈,却极具穿透力,丝丝缕缕,沁人心脾,仿佛能涤荡尽白日喧嚣与心底烦躁,令他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了几分。

    厉战脚步微顿,深邃的目光扫过屋内角落那座紫铜鎏金螭纹熏笼,一缕极细的白色烟气正袅袅升起。

    他何等敏锐,立刻便察觉出香料已换。

    是谁?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可能的人选,最终,却定格在了一张清冷绝尘的面容上。

    会是他吗?那个连正眼都曾吝于给予他的人,如今竟会留意这等细微之事?

    厉战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他走到桌边,看着那杯早已凉透的浓茶,指节蜷缩了一下,终究没有像往常那般端起来一饮而尽。

    那清冷的香气仿佛无孔不入,安抚着他躁动的气血,也搅乱了他试图维持冷硬的心湖。

    他宽衣躺下,在那一室清寒安谧的香气中,闭上了眼。

    那一夜,他竟罕见地未再被噩梦纠缠,睡得安稳了许多。

    此后数日,厉战书房夜间的熏香便固定成了“雪髓安神香”。

    他依旧沉默,不曾对此事提及只字片语,但云清辞派去的影卫回报,少主未曾表现出任何不悦,甚至有时会在香炉前驻足片刻。

    云清辞得知后,冰封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这细微的尝试似乎得到了默许,他便又想到了别的。

    他发现厉战一旦专注于公务,常常废寝忘食,尤其是批阅各方传来的紧急线报和拟定反击策略时,更是通宵达旦。

    而他功法属至阳,消耗极大,旧伤也未曾痊愈彻底,长此以往,必损根基。

    于是,一连几晚,当厉战在书房熬至深夜,正觉喉干舌燥、眉心胀痛之时,总会发现,不知何时,手边会悄然多出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参茶。

    茶水温热,却不烫手,澄黄的茶汤中沉浮着几片剔透的参片,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与甘醇,正是最能缓解疲劳、滋补元气的。

    第一次见到那杯凭空出现的参茶时,厉战握着朱笔的手骤然收紧,笔尖一滴殷红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

    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空无一人的书房内外,神识亦如潮水般蔓延开去,却捕捉不到丝毫异常气息。

    送茶之人修为极高,且极其擅长隐匿。

    他盯着那杯茶,眼神复杂变幻。

    他的心如同被羽毛轻轻搔过的异样感。

    他想起那安神香,想起近日云清辞种种看似无意、却又透着蹊跷的举动。

    最终,他没有碰那杯茶,任由它在桌角慢慢变凉。

    厉战并非铁石心肠,过往的伤痕太深,他无法轻易敞开心扉。

    只是,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

    一个默默付出,不敢言明;

    一个心有感知,却难以回应。

    这无声的关怀,何时才能化作真正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