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战那句冰冷刺骨的“宫主请自重!”

    以及仓惶逃离的背影,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云清辞的神经。

    回程的路上,马车内死寂得可怕。

    云清辞靠坐在车厢最里侧。

    他面色苍白如雪,唇瓣紧抿,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青影。

    厉战则坐在离车门最近的位置,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面朝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

    一连数日,厉战变本加厉地避而不见。

    他亲自带队外出清剿了几股玄冥宗的残存哨探,仿佛只有不断的厮杀与奔波,才能压下心头那股烦躁不堪、又带着一丝莫名恐慌的情绪。

    过往的创伤太深,他像一只受惊的困兽,任何靠近都足以引发他激烈的防御。

    云清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压抑数日的挫败,以及一丝被屡次拒绝后难以抑制的怒火,终于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寻到了一处裂缝,即将喷薄而出。

    这日傍晚,厉战刚从城外剿匪归来,风尘仆仆,甲胄上还沾染着未曾干涸的血迹。

    他刻意绕开主院,想从侧面的抄手游廊直接回自己那处偏僻的小院。

    夕阳的余晖将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中浮动着尘埃。

    然而,就在廊道转弯处,那个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如同早已算准了他的路线,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挡住了去路。

    云清辞似乎已等候多时。

    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孤松迎雪。

    晚风拂动他未束的墨发和宽大衣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眸子直直看向厉战,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试探或刻意放缓的柔和,而是恢复了以往的清冷。

    厉战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不受控制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转身另寻他路,但身后是空旷的庭院,若此刻退走,反倒显得他心虚怯懦。

    他硬生生钉在原地,强迫自己迎上那道冰冷的视线,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周身不自觉地带上了战场归来未散的凛冽煞气。

    两人隔着数步距离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声都似乎停滞。

    最终,是云清辞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仍能听出细微颤音的冷意,不再是之前那般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而是近乎质问:

    “历战,你究竟要如何?”

    这句话问出口,带着一丝几乎破音的情绪。

    那里面混杂了连日来积累的委屈

    他放下身段、近乎笨拙的示好,一次次被无视、被推开;

    有挫败——他从未如此想要靠近一个人,却仿佛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更有一种被逼到极限的、属于霁月宫主固有的骄傲与怒火。

    他云清辞何曾如此低声下气过?

    何曾如此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拒之千里?

    厉战被他这带着明显情绪的问话震得瞳孔微缩。

    他从未见过云清辞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冰眸里,此刻清晰地翻涌着怒意,……还有被伤害后的痕迹?

    然而,这鲜活的情绪,非但没有让他心软,反而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他内心深处积压已久的所有不安与恐惧。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不堪回首的过往与眼前这人带着怒意的质问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荒谬的讽刺。

    “我要如何?”

    厉战几乎是嗤笑出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被刺痛后的尖锐反击。

    他猛地踏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周身凌厉的煞气毫无保留地压向云清辞,目光如炬,死死锁住对方那双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冰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淬着冰冷的寒意:

    “宫主如今这般,又算什么?”

    他刻意加重了“宫主”二字,带着浓浓的嘲弄。

    “怜悯?还是……戏弄?”

    “怜悯”二字,戳中的是他深藏的自卑与不堪;

    “戏弄”二字,则直指他最深的恐惧——是否这一切,又是另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是否等他再次交付真心,换来的依旧是更深的践踏?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裹挟着厉战所有压抑的痛楚与猜疑,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刺向了云清辞!

    也同时,刺向了他们之间那层脆弱不堪的关系。

    廊下,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两人粗重交错的呼吸声,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