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振动台上去?

    启动最大功率?

    那不是测试。

    那是摧毁。

    “李工……”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声音干涩,

    “这……这可是我们好不容易……”

    李林没有回头。

    “导弹在发射架上,承受的震动比振动台如何?”

    “导弹点火升空,承受的过载比振动台如何?”

    他连续两个问题,问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如果它连实验室都出不去,那它就是一堆废铁。”

    “现在,执行命令。”

    没有人再敢反驳。

    沉重的气氛中,几个技术员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重达三十公斤的“天目一号”抬起,

    一步步走向角落里那个狰狞的金属巨兽——力学环境实验室的离心机。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巨大转盘,由厚重的钢结构支撑,

    中心是电动机。

    它启动时,能模拟出飞行器在空中进行剧烈机动时承受的恐怖过载。

    钱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拍了拍李林的肩膀。

    “你做得对。”

    “战场上没有侥幸。它必须是最可靠的战士。”

    李林点了点头。

    “天目一号”被小心地固定在离心机的测试平台上。

    无数传感器和数据线连接到主控台,实时监控着它的每一个状态。

    一名负责操作离心机的技术员,看向李林,等待最后的指令。

    他的手心全是汗。

    “开始吧。”李林的声音很平静。

    “从5个g开始,每分钟增加1个g。”

    “是!”

    巨大的嗡鸣声响起。

    离心机的转盘开始缓缓加速,然后越来越快。

    控制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监控屏幕上,“天目一号”状态指示灯。

    那一点绿色,是所有人的希望。

    5g。

    绿色。

    6g。

    绿色。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8g……

    9g……

    指示灯依旧顽强地亮着绿色。

    一些人的脸上,已经露出了些许放松的神色。也许,他们创造了一个奇迹?

    “10g!”

    操作员高声报出数值。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

    一声轻响。

    监控屏幕上的绿色指示灯,瞬间熄灭。

    整个计算机,黑屏。

    离心机缓缓停下。

    失败了。

    第一次测试,在10g的过载下,失败。

    一名技术员冲过去检查,很快找到了原因。

    “报告!是……是一处电路板上的焊点脱落,造成了瞬时断电。”

    一个焊点。

    仅仅是一个直径不到一毫米的焊点。

    脆弱得不堪一击。

    李林面无表情地走上前,看着那个失效的位置。

    他没有说任何责备的话。

    “拆下来,重新加固。”

    “所有焊点,全部重新检查,用新的焊接工艺再过一遍。”

    “电路板的固定方式,用减震衬垫加固。”

    他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

    几个小时后,修复工作完成。

    “天目一号”被再次送上了离心机。

    “第二次测试,开始。”

    嗡鸣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所有人的心都悬着。

    5g……8g……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

    10g!

    通过了!

    指示灯依然是绿色!

    人群中爆发出小声的欢呼。

    李林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悦。

    “继续。”

    11g……

    13g……

    15g!

    他们突破了新的极限!

    然而,兴奋没有持续一秒。

    啪。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时间。

    绿灯,熄灭。

    黑屏。

    死寂。

    这一次的失败,比上一次更让人绝望。

    技术员的检查结果很快出来,

    “李工……不是焊点……”

    “是一块……一块芯片的陶瓷封装,出现了裂纹……”

    如果说焊点脱落是工艺问题,那芯片开裂,就是结构性的、根本性的问题。

    这意味着,他们引以为傲的这台上百块芯片组成的“大脑”,其最核心的单元,本身就无法承受这样的暴力。

    连续两次的失败,

    一些年轻的技术员,眼神已经开始动摇。

    他们付出了两个月的青春和热血,不眠不休,换来的就是一个无法上天的“玩具”吗?

    这种努力,还有意义吗?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蔓延。

    整个团队,都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

    就在这时。

    一道清冷而坚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不,我们能成功。”

    苏晚晴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几张写满了复杂公式的草稿纸,径直走到李林面前。

    “我刚才重新构建了整个系统的力学模型。”

    她将草稿纸铺在试验台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计算过程。

    “第一次失败,是因为单点应力过大。

    第二次失败,是因为震动传导过程中,高频谐振导致了材料疲劳。”

    小主,

    “根据我的计算,芯片本身的材料强度是有富余的。

    问题出在我们的结构设计上,它将所有的过载压力,粗暴地传导到了每一个元器件上。”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垂头丧气的技术员。

    “我们需要的,不是放弃。”

    “而是设计一种全新的减震结构,将过载的能量吸收、分散。

    只要我们将整体结构强度再提升10%,根据模型推演,它就一定能扛住25g的最高过载!”

    她的语气,没有半点犹豫。

    那不是空洞的鼓舞,而是基于严密数学计算得出的结论。

    原本躁动不安的人心,被这股强大的自信和理性镇住了。

    是啊。

    有问题,就解决问题。

    这不正是他们这些搞技术的人,最擅长的事情吗?

    李林看着苏晚晴,看着她手中那几张价值连城的草稿纸。

    他知道,这个女人,再一次稳住了军心。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台伤痕累累的“天目一号”上。

    一个全新的想法,在他脑中疯狂涌现。

    减震……吸收……分散……

    “模块化!”

    李林脱口而出。

    他抓过一张图纸,拿起铅笔,双手快得出现了残影。

    “把整个计算机系统,拆分成几个核心模块!控制器、运算器、存储器……每个模块都安装在独立的减震基座上!”

    “模块和模块之间,用柔性线缆连接!”

    “整个机箱,就是一个巨大的、多层次的减震器!”

    他的思路,与苏晚晴的计算结果,完美契合。

    一个全新的“模块化减震”结构,在他的笔下,迅速成型。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

    李林没有合眼。

    他把自己关在了机加工车间,亲自操作车床,加工那些精度要求极高的减震零件。

    车床的轰鸣,成了他唯一的战歌。

    金属碎屑飞溅,冷却液的气味弥漫。

    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铁人。

    苏晚晴一直陪着他。

    她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整理图纸,核对数据。

    当李林从车床边退下,她就递上一杯热水,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

    李林接过馒头,狼吞虎咽。

    她就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在他趴在堆满图纸的桌子上打个盹时,为他披上一件大衣。

    三天后。

    一个外观看起来更加厚重,内部结构却焕然一新的“天目一号”,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第三次测试。

    地点,依旧是那台巨大的离心机。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只是站着,看着。

    这一次,没有紧张,没有忐忑。

    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开始。”

    李林的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嗡——

    离心机开始旋转。

    监控屏幕上的绿灯,像一颗顽强的星。

    10g!

    绿灯!

    15g!

    绿灯!

    所有人的拳头都攥紧了。

    离心机的轰鸣声,像是巨龙的咆哮。

    整个实验室的地板,都在微微颤抖。

    20g!

    绿灯依旧闪亮!

    成功了!

    模块化减震结构起作用了!

    欢呼声已经到了嘴边,却被所有人死死压住。

    还没到最后!

    操作员的手,按在功率输出杆上,因为用力,指节已经发白。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过载表和李林。

    李林只是做了一个手势。

    继续!

    21g!

    22g!

    23g!

    24g!

    指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一记重鼓,敲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25g!”

    操作员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个数字!

    离心机达到了它的极限功率!

    一秒。

    两秒。

    十秒。

    一分钟!

    监控屏幕上,那一点绿色,始终亮着。

    明亮。

    稳定。

    如同亘古不变的北极星!

    测试成功!

    当离心机缓缓停止转动,当那刺耳的轰鸣声消失。

    绝对的寂静之后。

    “喔——!!!”

    无数人拥抱在一起,又笑又跳,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发泄着这两个多月来的所有压力、委屈和期盼。

    成功了!

    他们成功了!

    这台凝聚了他们无数心血的机器,终于百炼成钢!

    李林站在人群之外,紧绷了三天三夜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想对这一切的总设计师,说声谢谢。

    他看到了苏晚晴。

    她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脸上,早已挂满了晶莹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