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傅布满厚茧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堆雪白的粉末。

    他的手很稳,稳到可以感知到头发丝百分之一的厚度。

    可此刻,他的心却在剧烈跳动。

    他看向李林,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质疑,只剩下敬畏。

    “李总工,米有了,碗……我这把老骨头,就是拼了命,也给您把这个碗造出来!”

    “不。”

    李林摇了摇头。

    “我不要你拼命,我要你轻松地造出来。”

    他转身看向脸色复杂的陈康和一群冶金专家。

    “下一个问题,‘于-李构型’的反射层,

    需要铍-钇-钛复合金属,我们的材料,韧性不够。”

    陈康的嘴唇动了动,脸上露出苦涩。

    “李总工,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汇报的。

    我们按照您给的配比,用真空感应炉熔炼出了合金,但样品在进行锻压测试时,全部脆裂。

    我们调整了十几次退火工艺,结果都一样。”

    他身后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忍不住补充。

    “我们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北极熊和白头鹰的文献,都提到这类新型合金的热处理是世界性难题。”

    李林没有看他,只是问陈康。

    “你们的冷却池,用的是什么?”

    “是标准的25号工业冷却油,温度维持在60度,这已经是教科书上最稳妥的方案了。”陈康回答道。

    “全换掉。”

    李林的话简单干脆。

    “换成零下二十度的饱和盐水。”

    整个研究所瞬间安静下来。

    陈康的眼睛猛地睁大,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饱和盐水?

    还是零下二十度?”

    “李总工,这……这绝对不行!

    这是冶金常识!急速过冷会让金属的内应力急剧增加,别说韧性,它会变得跟玻璃一样脆!”

    “我们的样品就是前车之鉴!”

    那个年轻的研究员也急了。

    “李总工,常识不能违背啊!您这是……这是在反向操作!”

    李林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常识,是谁教的?”

    那个研究员被问得一愣。

    李林继续说。

    “你们只知道急速冷却会使晶粒粗大化导致脆裂,却不知道在特定饱和度的盐水环境下,

    这种铍基合金的晶格会在低温下发生一种特殊的‘相变钉扎’效应。”

    “盐水中的钠离子会瞬间填充到金属晶格的微观缺陷中,阻止裂纹的扩大。”

    “它不会变脆,只会变得前所未有的强韧。”

    相变钉扎?

    钠离子填充?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知识体系。

    陈康的大脑飞速运转,他试图理解李林的理论,却发现那是一片他从未触及过的未知领域。

    他看着李林平静的脸,又看了看自己团队成员茫然的表情。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

    “好!”

    “我信您一次!就按您说的办!”

    他转身对助手吼道。

    “马上去制冰!

    去调配饱和盐水!

    把冷却池清空!”

    半个小时后。

    一个全新的冷却池准备就绪,池中翻滚着白色的寒气。

    一块被加热到通红的合金锭,被机械臂吊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猛地扎进了盐水池中。

    “刺啦——”

    一声巨响伴随着冲天的蒸汽,整个车间都为之一震。

    当合金锭被重新吊起时,它已经变成了深灰色。

    陈康戴上护目镜,亲自操作压力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巨大的液压冲头缓缓下压。

    一万牛。

    五万牛。

    十万牛!

    合金锭没有像之前的样品一样应声而断,只是在巨大的压力下,微微发生了形变。

    压力机上的指针还在攀升。

    十五万牛!

    “咔!”

    一声轻响,不是材料断裂,而是压力机的过载保护启动了。

    陈康呆呆地看着压力表上那个刺眼的数字。

    他走上前,摘下手套,用手指触摸着那块仅仅是微微变形的合金锭。

    冰冷,坚硬,充满了力量感。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同样目瞪口呆的团队成员,用颤抖的声音宣布。

    “韧性测试……完美达标。”

    “比理论值……高出百分之三十。”

    他缓缓地走到李林面前,这位在冶金领域奋斗了一辈子的老专家,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总工,我为我之前的无知和质疑,向您道歉。”

    “您今天……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

    李林只是点了点头。

    “把合格的材料,立刻送到王师傅的特种加工车间。”

    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下一个目标。

    与此同时。

    代号“计算中心”的机房内,苏晚晴正指挥着她的数学小组高速运转。

    “第三组,李总工刚刚传来的‘非对称起爆’最终模型,所有参数重新验算一遍,半小时内我要结果。”

    “第五组,‘中子助燃’的反应截面数据有波动,立刻建立微扰模型,找出干扰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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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声音冷静而果断,昔日的管理员,此刻已经变成了这个项目真正的大脑中枢。

    一个年轻的组员举手。

    “苏组长,我们发现李总工给的一个关于高压电容器的泄压回路参数,

    似乎……似乎有些过于简化了,理论上可能会有能量逸散。”

    苏晚晴头也没抬。

    “李总工的逻辑,你们现在理解不了。”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了一个模拟程序。

    “你们的工作不是质疑,是验证和执行。”

    屏幕上,那个被质疑的简化回路,在模拟的极端高压下,完美地将多余电荷引导泄放,整个系统稳定得如同一块磐石。

    那个组员看着屏幕,张大了嘴巴。

    苏晚晴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现在,把这个最终参数,发给电子元件厂的张总工,告诉他,照着这个做,一个小时后我要看到成品。”

    “是!”

    整个计算中心,再无半句疑问,只有打孔机和打印机发出的,代表着绝对效率的“咔哒”声。

    聂老的办公室。

    气氛有些压抑。

    运输部,能源部,后勤部的几位负责人正襟危坐,脸上都带着难色。

    “聂老,不是我们叫苦,‘创世纪’计划的资源消耗太恐怖了!

    我们几个部门的战略储备都快被掏空了!”

    “是啊,尤其是电力,为了维持西山基地的运转,好几个民用工厂都只能限电停产了。”

    聂老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没有说话。

    他听着众人的抱怨,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几份电报。

    “小李这小子,是有点能折腾。”

    他把电报一份份放在桌上。

    “这是冶金所的,铍钇钛合金难题攻克,性能超指标百分之三十。”

    “这是机加工车间的,0.01毫米精度球体加工成功,用时仅半小时。”

    “这是电子元件厂的,高压电容器耐压极限提升三倍,无一击穿。”

    “还有这个,氘化锂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他每念一份,在座负责人的脸色就变一分。

    从最初的抱怨,到惊讶,再到最后的震撼。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聂老终于笑了,他拍了拍桌上的捷报。

    “同志们,我们不是在消耗资源,我们是在用这些铁疙瘩,为国家铸造一根永远打不断的脊梁骨!”

    “我告诉你们,现在不是考虑省不省的问题,而是要考虑怎么才能让小李的脚步更快一点!”

    “后勤跟不上,就给我拿人去填!电力不够,就把我的办公楼电给停了!”

    “我只要一个结果!”

    所有负责人全部起立,神情激动。

    “是!保证完成任务!”

    “我们这就去办!”

    就在办公室气氛达到最高潮时,一个机要秘书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他甚至忘记了敲门。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红色电报,声音发颤。

    “聂老!”

    “出事了!”

    “我们通过第三国采购的所有特殊矿产,包括钨、铍、锂在内的十几条渠道,在一小时内,全部被单方面切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