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吉普车上。

    李林坐在副驾驶位上,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那是从档案室翻出来的老地图,纸张已经发黄,上面的标注都是十几年前的数据。

    但这已经是他们能找到的最详细的资料了。

    车轮碾过泥泞的山路,整个车身剧烈颠簸。

    窗外,金沙江在峡谷中奔腾咆哮。

    江水浑浊,裹挟着泥沙,拍打在两岸的岩石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李林盯着那条江。

    别人看到的是险滩,是阻碍。

    他看到的是能源,是机会。

    这条江,每年的径流量超过一千四百亿立方米。

    如果能全部转化为电能,足够点亮半个国家。

    “李工,前面路断了。”

    司机突然踩下刹车。

    吉普车停在一段塌方路段前。

    巨大的石块从山体上滚落,堆在路中间,把本就狭窄的山路彻底堵死。

    路边停着几辆骡马车。

    十几头骡子拴在树上,不安地打着响鼻。

    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民工蹲在路边抽旱烟,脸上写满了绝望。

    李林推开车门下车。

    苏晚晴也跟着下来,但她的脸色很差。

    这一路颠簸,让她的晕车症状越来越严重。

    她扶着车门,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站稳。

    “同志,你们运的是什么?”

    李林走到一个民工面前。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勘探设备。”

    他指了指骡马车上的木箱子。

    “上面说要送到大坝工地,但这路……”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李林走到骡马车旁,掀开箱子上的油布。

    里面装着几台精密仪器。

    水文测量仪,地质钻探机,还有几箱炸药。

    这些都是建设大坝必不可少的设备。

    如果运不过去,整个工程就得停摆。

    “这路塌了多久?”

    “三天了。”

    民工叹了口气。

    “我们试过清理,但石头太大,搬不动。”

    “本来想绕路,但这附近根本没有其他路。”

    李林没有说话。

    他走到塌方路段前,仔细观察那些巨石的分布。

    最大的一块石头,至少有两吨重。

    压在路中央,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如果用人力搬,至少需要二十个壮劳力,还得有合适的工具。

    但现在这里只有十几个民工,手里连像样的撬棍都没有。

    苏晚晴走到他身边。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记录着沿途的水文数据。

    “李林,这段江面的流速比资料上记载的快百分之三十。”

    她的声音有些虚弱,但依然保持着理性。

    “而且含沙量也更高。”

    “如果这个趋势延续到上游,那么大坝的设计参数可能需要调整。”

    李林点了点头。

    “先把这批设备运过去。”

    “没有勘探数据,什么设计参数都是空谈。”

    他转身看向司机和警卫员。

    “车上有绳索吗?”

    “有。”

    警卫员从车厢里拿出一捆麻绳。

    那是军用物资,质量很好,能承受五百公斤的拉力。

    李林接过绳索,又从路边捡了几根粗壮的木棍。

    “把这些石头撬开。”

    他指了指那块最大的巨石。

    “这块石头是关键,只要把它移开,其他小石头就好清理了。”

    民工们围了过来。

    “同志,这石头太重了。”

    “光靠撬棍,根本撬不动。”

    李林把木棍插进石头底部的缝隙,然后用绳索绑住木棍的一端。

    绳索的另一端,绑在吉普车的保险杠上。

    “你们几个,用撬棍顶住石头。”

    “等车一拉,你们就用力往侧面推。”

    民工们半信半疑地照做了。

    李林回到车上,示意司机慢慢倒车。

    吉普车的发动机轰鸣起来。

    绳索绷得笔直。

    木棍在石头底部发出吱嘎的声响。

    “用力!”

    李林喊了一声。

    民工们齐声喊着号子,用撬棍拼命往侧面推。

    巨石开始移动。

    先是几厘米,然后是十几厘米。

    最后,在吉普车的牵引和民工们的推动下,巨石滚到了路边。

    路通了。

    民工们愣住了。

    他们困在这里三天,用尽了各种办法,都没能搬动这块石头。

    结果这个年轻人,只用了一根木棍和一捆绳索,就解决了问题。

    “同志,你是干什么的?”

    一个民工忍不住问。

    李林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搞工程的。”

    他没有多说。

    转身回到车上,示意司机继续前进。

    骡马队跟在吉普车后面,慢慢通过了塌方路段。

    ---

    又行驶了两个小时。

    前方的山路突然开阔起来。

    一片平坦的河谷出现在眼前。

    河谷中央,矗立着一座半截的混凝土坝体。

    那座坝体只建了三分之一,上半部分露出锈蚀的钢筋,下半部分被江水冲刷得坑坑洼洼。

    小主,

    就像一道刺眼的伤疤。

    苏晚晴看着那座烂尾的坝体,眉头紧紧皱起。

    “这就是川西大水坝?”

    李林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工地。

    工地上到处是废弃的设备。

    生锈的搅拌机,倒塌的脚手架,还有几座摇摇欲坠的工棚。

    唯一完好的,只有河岸边的一排灰砖房。

    那应该就是指挥部。

    吉普车停在指挥部门口。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补过多次的蓝色中山装,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底都磨穿了。

    脸上的皱纹很深,

    “你们就是上面派来的?”

    老工程师打量着李林和苏晚晴。

    看到他们年轻的面孔,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

    “我叫郑天平,这里的基地主任。”

    李林敬了个礼。

    “李林,国家电力系统建设总工程师。”

    “这位是苏晚晴,技术顾问。”

    郑天平愣了一下。

    总工程师?

    这么年轻的总工程师?

    但他没有多问。

    “进来吧。”

    “这里条件差,你们将就一下。”

    指挥部的房间里,摆着几张破旧的木桌。

    桌上堆满了发黄的图纸和报告。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工程规划图,但上面的标注已经模糊不清。

    郑天平倒了两杯热水。

    搪瓷杯子上的红色五角星已经褪色。

    “李工,苏工,我先说说这里的情况。”

    “三年前,上面批准建设川西大水坝。”

    “北极熊派了专家组过来,带了一套完整的设计方案。”

    “我们按照他们的方案,开始施工。”

    “但去年,北极熊专家突然撤走了。”

    “他们不仅带走了所有图纸,还把关键的技术资料全部销毁。”

    “现在工地上只剩下一座半截的坝体,和一堆不知道怎么用的设备。”

    他指了指窗外的工地。

    “你们看到那座坝体了吧?”

    “那是按照北极熊的设计建的。”

    “但他们的设计有问题。”

    “坝体的基础没有处理好,去年雨季的时候,江水冲刷出了一条裂缝。”

    “我们试过修补,但没有图纸,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修。”

    苏晚晴放下杯子。

    “赵主任,现在工地上还有多少人?”

    郑天平叹了口气。

    “原来有五百多人。”

    “现在只剩下不到一百人。”

    “其他人都跑了。”

    “这里太苦了。”

    “吃不饱,穿不暖,干活还看不到希望。”

    “谁愿意留下来?”

    李林站起身。

    “带我去看看那座坝体。”

    郑天平带着他们走出指挥部。

    沿着一条泥泞的小路,来到江边。

    半截的坝体就矗立在江水中。

    混凝土表面布满裂纹。

    钢筋外露,锈迹斑斑。

    李林走到坝体前,用手摸了摸混凝土表面。

    粗糙,疏松。

    这种质量的混凝土,根本承受不了大坝的荷载。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坝体底部的裂缝。

    那条裂缝从坝体中央延伸到两侧,宽度超过十厘米。

    江水不断冲刷着裂缝,把里面的泥沙都冲了出来。

    苏晚晴站在他身边。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里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李林,这座坝体的设计有严重缺陷。”

    “基础没有打到基岩层,承载力完全不够。”

    “而且混凝土的配比也有问题,强度达不到标准。”

    李林点了点头。

    “这座坝体,不能用了。”

    “必须推倒重建。”

    郑天平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推倒重建?”

    “李工,这座坝体花了一年多时间才建起来。”

    “如果推倒,那这一年多的努力不就白费了?”

    李林转过身,看着他。

    “郑主任,你觉得这座坝体还能用?”

    “基础不牢,混凝土质量差,裂缝越来越大。”

    “就算勉强修补好,能撑几年?”

    “一旦垮塌,下游几十万人的性命怎么办?”

    郑天平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李林说的是对的。

    但推倒重建,意味着要从头开始。

    意味着要花更多的时间,更多的资源。

    而这里,什么都缺。

    李林没有再看那座坝体。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峡谷。

    两岸的山峰高耸入云。

    江水在峡谷中奔腾,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郑主任,把工地上剩下的人都叫过来。”

    “我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