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郑天平就敲响了李林的房门。

    “李工,准备好了。绳索、安全带、地质锤,都在外面装车了。”

    李林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里面装着卷尺、记录本、还有几支铅笔。

    苏晚晴也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旧工装,头发用黑布条扎成马尾,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鞋底已经磨平了,但她坚持穿着。

    “李工,我准备好了。”

    李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三个人登上吉普车,沿着泥泞的小路,开到江边。

    半截的坝体矗立在晨雾中。

    马大力带着几个工人已经等在那里。

    他们手里拿着粗麻绳,绳子的一端绑着生锈的铁钩。

    “李工,绳索准备好了。”

    马大力递过来一条安全带。

    那是用军用帆布缝制的,上面还有几处补丁。

    李林接过安全带,绕过腰间,扣紧铁扣。

    然后他拿起地质锤。

    那是一把老式的羊角锤,木柄已经磨得光滑,锤头却依然锋利。

    “你们在上面拉紧绳子。我下去看看。”

    郑天平拦住他。

    “李工,这太危险了。坝体到处是裂缝,随时可能垮塌。”

    李林没有理会。

    他抓住绳索,双脚踩在坝体侧面,慢慢往下滑。

    晨雾很重。

    江面上飘着厚厚的雾气,能见度不到十米。

    李林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雾气中。

    苏晚晴站在坝体顶部,紧紧盯着那根绳索。

    她的手里拿着笔记本,但一个字都没写。

    大约过了五分钟。

    绳索突然晃动了一下。

    “往下放三米!”

    李林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

    马大力和几个工人用力拉着绳索,慢慢往下放。

    又过了十分钟。

    绳索再次晃动。

    “停!”

    “郑主任,把那把大锤递下来。”

    郑天平抓起一把八磅大锤,用绳子绑好,慢慢放下去。

    雾气中传来敲击声。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沉闷而急促。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碎裂声。

    哗啦啦——

    大块的混凝土从坝体上剥落,掉进江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

    “李林!”

    她冲到坝体边缘,朝下喊。

    雾气中,李林的声音传来。

    “我没事。往上拉。”

    马大力和工人们用力拉绳索。

    李林的身影慢慢浮现在雾气中。

    他的工装上沾满了混凝土碎屑,脸上也是灰尘。

    但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一块破碎的混凝土样本。

    还有一根锈蚀的钢筋。

    李林爬上坝体顶部,把那块混凝土样本放在地上。

    然后他掏出怀里的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数据。

    “混凝土标号c15,实际强度不到c10。”

    “骨料配比严重失衡,砂石含泥量超过百分之二十。”

    “钢筋锈蚀面积超过百分之五十,承载力几乎为零。”

    他抬起头,看着郑天平。

    “这座坝体,从头到尾就是一堆废料。”

    郑天平的脸色变得惨白。

    “李工,这……这不可能啊。当年北极熊专家亲自监工,怎么会出这种问题?”

    李林冷笑一声。

    “亲自监工?他们监的是什么工?”

    “我刚才下去看了。坝体内部全是空洞,有的地方甚至没有浇筑混凝土,直接用石块填充。”

    “这不是建大坝,这是糊弄鬼!”

    他把那根锈蚀的钢筋扔在地上。

    “这种质量的钢筋,连民用建筑都不敢用。”

    “你们竟然用它来建大坝?”

    郑天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旁边几个老工程师也低下了头。

    他们心里清楚,李林说的是对的。

    但当年北极熊专家说了算,他们就算发现问题,也不敢多嘴。

    李林没有再说话。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那是从西北基地带来的混凝土强度测试剂。

    他把测试剂滴在那块混凝土样本上。

    液体渗进混凝土,很快变成了深褐色。

    “标号不达标,孔隙率超过百分之三十。”

    李林把小瓶子收起来。

    “这种混凝土,别说承受水压,连自重都撑不住。”

    他站起身,看着在场所有人。

    “我再说一遍。”

    “这座坝体,必须炸掉。”

    郑天平咬了咬牙。

    “李工,就算炸掉,重建也需要时间。”

    “上面催得紧,如果进度跟不上……”

    李林打断了他的话。

    “进度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这座坝体如果继续用,一旦垮塌,下游几十万人怎么办?”

    “到时候,不是进度的问题,是责任事故!”

    郑天平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知道李林说的是对的。

    但推倒重建,意味着要从头开始。

    意味着要重新勘测,重新设计,重新施工。

    小主,

    这个时间成本,他承受不起。

    李林看出了他的犹豫。

    “郑主任,你是担心上面怪罪,还是担心自己的位置?”

    郑天平愣住了。

    李林继续说。

    “如果是担心位置,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这个项目,我负全责。”

    “出了问题,我一个人担着。”

    “但如果你想保住位置,就继续用这座豆腐渣坝体。”

    “到时候出了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是所有人的问题。”

    郑天平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长叹一口气。

    “李工,我听您的。”

    “炸吧。”

    李林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向马大力。

    “爆破方案准备好了吗?”

    马大力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

    “准备好了。但李工,炸药还没到。”

    李林看了看手表。

    “还有三个小时。”

    “炸药会准时到的。”

    中午十二点。

    一辆解放牌卡车开进了工地。

    车厢里装着二十箱炸药。

    每箱五十公斤,整整一吨。

    马大力看着那些炸药,眼睛都亮了。

    “李工,这些炸药够了。”

    “按照我的方案,在坝体底部布置十个爆破点。”

    “引爆后,整座坝体会从底部开始垮塌。”

    李林摇了摇头。

    “不够精确。”

    “我要的是定点爆破,不是全面垮塌。”

    “坝体底部的基岩层不能损坏,那是未来新坝体的基础。”

    马大力愣住了。

    “李工,定点爆破的难度太大了。”

    “炸药量稍微多一点,基岩层就会被炸裂。”

    “少一点,坝体又炸不干净。”

    李林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图纸。

    那是他昨晚画的爆破方案图。

    上面标注着每个爆破点的位置、炸药用量、引爆顺序。

    精确到克。

    马大力接过图纸,看了几眼,倒吸一口冷气。

    “李工,您这是……”

    “按我的方案来。”

    李林没有解释。

    他转身看向苏晚晴。

    “你计算过爆破冲击波对周边结构的影响吗?”

    苏晚晴翻开笔记本。

    “计算过了。”

    “爆破点距离指挥部一百五十米,冲击波衰减系数在安全范围内。”

    “但江对岸的民居需要提前疏散。”

    “距离爆破点不到五十米,冲击波可能会震碎玻璃。”

    李林点了点头。

    “郑主任,安排人去江对岸,把居民疏散到安全区域。”

    郑天平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下午三点。

    所有准备工作就绪。

    马大力带着爆破组,在坝体底部布置炸药。

    他们穿着旧工装,腰间绑着粗麻绳,小心翼翼地在裂缝中塞进炸药包。

    每个炸药包都用油纸包裹,防止受潮。

    引信是从京城运来的,质量很好,误差不超过零点一秒。

    李林站在坝体顶部,手里拿着一个军用望远镜。

    他盯着每个爆破点,确认位置无误。

    苏晚晴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秒表。

    她的任务是记录每个爆破点的引爆时间,确保顺序正确。

    四点整。

    所有炸药布置完毕。

    马大力爬上坝体,脸上全是汗水。

    “李工,准备好了。”

    李林放下望远镜。

    “所有人撤到安全区域。”

    “距离爆破点至少两百米。”

    工人们陆续撤离。

    郑天平站在指挥部门口,紧张地盯着那座坝体。

    李林拿起引爆器。

    那是一个老式的手摇引爆器,铁盒子已经生锈,但机械结构依然完好。

    他把引爆器放在地上,转过头看向苏晚晴。

    “准备好了吗?”

    苏晚晴点了点头。

    她的手指按在秒表按钮上。

    李林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握住引爆器的手柄,用力摇动。

    咔嗒。

    咔嗒。

    咔嗒。

    电流通过导线,传向每个爆破点。

    轰!

    第一声爆炸响起。

    坝体底部腾起一团烟雾。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十声爆炸几乎同时响起。

    整个峡谷都在震动。

    江水翻腾,掀起巨大的浪花。

    坝体开始倾斜。

    那座半截的混凝土建筑,像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往一侧倒去。

    然后,轰然倒塌。

    巨大的混凝土块砸进江水中,溅起十几米高的水柱。

    尘土飞扬。

    整个工地都被灰尘笼罩。

    郑天平捂住口鼻,睁大了眼睛。

    那座花了三年多时间建起来的坝体,就这样消失了。

    烟尘慢慢散去。

    江面上飘着大块的混凝土碎片。

    坝体底部的基岩层,完好无损。

    李林放下引爆器。

    他转身看向郑天平。

    “现在,这块画布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