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她与京城来的贵公子一见钟情。

    原以为是涅槃重生,她终于要去到繁华地,终于不再是一个他人嗤之以鼻的商户之女。

    可是她中意的男子,很快迎娶了和她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朋友长相普通,身形肥胖,且蠢笨如猪,除了有一个当官的爹,哪里都比不上自己,可是就因为这一点……

    就因为她出身于官宦之家,最后,朋友嫁给了自己喜欢的如意郎君,去了京城。

    出嫁前,她是官家小姐,出嫁后,她是官家夫人,多好的命。

    而自己,因为与那男子走得近,被人遇见过,落了一个水性杨花的臭名。

    明明她是清白之身,明明她不过是喜欢了一个人。

    明明那男子,说好要来迎娶自己。

    明明,她才貌两全……

    却被耽误。

    误了最好的年纪。

    好,她便是。

    她便是!

    她便去做那不知廉耻的女子,她便去做那水性杨花的女子!

    萧景仁是她使了不光明的手段得来的,他却只给她一个妾室的位置。

    她比他的女儿们都要小啊,她把清白之身给了他啊!

    凭什么,凭什么只是个妾位?

    出身,真的那么重要吗?

    她想要摆脱商户之女的名头,就那么难吗?

    不服。

    她不服。

    她真的不服气!

    章梦扯乱了自己的发髻,头上的簪子、钗子掉了一地。

    她盈盈的目光,疯狂地流连在萧芝铎和谢令仪的身上。

    玉树琼枝,丰神俊朗。

    她喜欢的,是这样年轻的男子。

    却……

    萧景仁年近五十。

    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

    虽然五官还是看得出年轻时的俊朗,但比起一旁的萧芝铎和谢令仪……

    呵。

    呵。

    呵呵。

    章梦闭上眼,落下了泪来。

    我章梦,年轻貌美,却不得不委身于这样的老头!

    天道何其不公!

    为了一个官夫人的名头,她的人生……

    她的人生早就走歪了。

    “来啊,我知道是你,我知道是你来了!”

    章梦疯狂地挥舞着手臂,要去抓那些黑影。

    “你来啊,他们都死了,轮到我了是吗?”

    那些黑影无形,却寒气刺骨,她的手在其中穿梭着,起了一片片的汗毛。

    章梦似是对手臂的阴冷毫无所觉,癫狂地笑着,叫着。

    “来啊,杀我!”

    章梦披头散发,似是疯了。

    她痛苦地喊叫着,蹲下身去,抱住自己,将脸埋在了膝间。

    她也有过自己的孩子,但是天不容他。

    他在她肚子里刚会动的时候,就离开了。

    从此,她再没了做母亲的资格。

    院子里,壮汉的呻吟声,黑影的哀嚎声,章梦的哭声……

    乱作一团。

    屋子里,那把黑伞动了动。

    萧芝庆从伞下摇摇摆摆地走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章梦的身边。

    随着他的靠近,围着章梦的黑影散了开去。

    萧芝庆走到章梦的身边,停下。

    他一脸的惶恐不安,却还是,伸出小小的,沾着血迹的手。

    他将手放在了章梦的头上。

    像曾经,她安抚过自己那般,摸了摸。

    柔软的暖意传来。

    章梦抬起头。

    眼前的孩子,稚嫩的脸上是掩不住的惧怕,可是他强撑着,挤出一个笑脸。

    章梦很少抱他。

    她打过他,踢过他,拿针刺过他。

    只有他生病的时候,她才会抱着他,亲着他,哄着他。

    只有萧景仁在的时候,她才会爱他。

    可是……

    小小的孩子,勉强着露出笑容。

    章梦咬着牙齿,摇着头,她哭着,说不出话。

    黑影传出了更响亮的哀鸣。

    风雨欲来,原本晴了一日的天,竟又飘起了雨丝。

    顾又笙不知何时,撑起了那把黑伞。

    她站在门口。

    萧清带着大夫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混乱的场景。

    萧芝铎回了神:“把这些人带下去,里面的人,带去别的院子诊治。”

    他指了指那些壮汉和小巧,还有已经晕过去的翠衣。

    被萧清带来的老大夫,转头就想跑,却被萧清抓着不能动弹。

    老大夫活了一辈子了,见惯了生死,却还没见过这样可怖的场景。

    吓死个人啊!

    还以为接了个大单,没想到是送命的那种!

    老大夫的脚不停地踢动着。

    “放我下来,放我出去。”

    萧清将他扛在肩上,叫了其他侍卫将这个院子清空。

    小巧和翠衣被抬去了章梦的主屋,那些壮汉被关了起来。

    院子里清静不少。

    黑影安静了,章梦也安静了。

    章梦还是蹲在那里,她的身前,萧芝庆站在那里,还维持着那个牵强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