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宅的简陋与颜家的富贵,形成鲜明的对比。

    正是晚食时分,颜润丰与母亲童氏正在用饭,见何嬷嬷带了一位年轻姑娘进来,纷纷放下碗筷。

    颜润丰先认出来人,轻声与童氏说道:“那是二姑的外孙女,顾又笙。”

    童氏昨日刚见过二姐家的这个孩子,起身过去迎她。

    “是笙笙吧,来得这么巧,一起用饭吧。”

    童氏的声音有些低弱,多年郁结在心,她的身子并不是太好。

    顾又笙没想到自己凑到了人家用饭的时间:“多谢舅奶奶,润丰舅舅好。”

    她向二人行了礼,然后便厚着脸皮坐下,一起用了晚食。

    童氏招呼她吃菜,也没有问她为何而来。

    颜润丰严肃板正,一直沉默着。

    顾又笙将溯洄伞靠在桌边,她没有锁住颜书衡,此时,颜书衡正在一边站着,看着自己的妻儿。

    他与童氏并没有什么情意,却感念于她为自己守了十五年的寡,独自将孩子拉扯长大。

    而润丰,他欠下太多。

    润丰年幼的时候像他,母亲还曾笑说,又是个不省心的泼猴。

    这个儿子,胆大、顽皮、爱笑,曾经是颜家的小魔王,下人们见了都要抖一抖的调皮鬼。

    如今,他面无表情,严肃周正,行事一板一眼,沉默寡言。

    与儿时截然不同。

    颜书衡想逃,若说他还有一丝勇气回去见父亲,对于这个儿子,他却无半分胆量。

    “笙笙,你便直接送我入地府吧。”

    颜书衡听到自己的声音,低哑心虚。

    顾又笙没有回答他,恍若未闻,继续用着饭菜。

    “笙笙,我欠润丰太多,便让他忘记我这个没用的父亲吧。”

    顾又笙的嗓子有些干。

    颜书衡要不是自己的舅公,她真想替童氏与颜润丰狠狠揍他一顿。

    外祖母曾说起过,童氏对颜书衡是一见钟情,带着丰厚的嫁妆嫁进了颜府,不管颜书衡行事如何荒唐,如何流连花丛,她都没有对他口出恶言,没有对他摆过脸色。

    颜书衡出事后,她也只是带着孩子躲到了自己的嫁妆宅子里,没有说过一句颜书衡的坏话,没有记恨过养出如此不肖子孙的颜家。

    ……

    晚食之后,童氏才问起顾又笙的来意。

    “笙笙,你独自过来,可是有什么想要问的?我听润之媳妇说,二姐在为你和晏之挑选夫婿,润丰与那几位公子不算相熟,但也是认识的。”

    童氏以为,顾又笙是为了相看之事而来。

    此时,何嬷嬷与颜润丰的贴身侍从已经退了出去。

    顾又笙替自己的舅公感到汗颜,也不懂为何童氏会想到相看的事上。

    不过也是,她一个姑娘家,贸然上了门,确实有些奇怪。

    顾又笙轻抬眼帘,对面童氏正温和地看着她,她眉间有一道很深的痕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

    即便她看着苦相,但真的是一个性子温柔的。

    顾又笙的视线又落到颜润丰的身上,颜润丰其实与颜书衡长得挺像,只是颜书衡畏畏缩缩,看着一股小家子气,颜润丰的气质却是实诚稳重的。

    “我此来……”

    顾又笙只觉得牙齿发酸,一旁的颜书衡还在说着想走。

    “我……我曾听外祖母提起舅公的事情,也曾去他坟前祭拜,此次有机会来金锣城,便想着替他来看看妻儿。”

    童氏的笑僵在嘴边,颜润丰的眼神也变得凝重。

    “笙笙放肆了。”

    童氏扯了扯唇,笑得苦涩:“你这孩子心地善良,我还以为,还以为你知道了会看不起他呢……你小舅公,他身前是个好人。”

    童氏听过太多辱骂颜书衡的难听话,在晚辈这边,她没有想过会有人专门来说颜书衡的事。

    颜家的那些小辈,有些以书衡为耻,有些怕触及她的伤心事,避着憋着,这么多年,除了润丰,再没人跟她说过书衡。

    颜书衡这个人,好像是自己的一场梦。

    顾又笙没有想到童氏是这么想他的,颜书衡更没有想到。

    在那一切的不堪之后,童氏居然还说他是好人。

    颜书衡在一旁,笑得流出了眼泪。

    这个傻女人,怎么还是这么傻。

    那年他不满这门婚事,曾私下去找过她,羞辱过她、警告过她,却不知她是哪根筋搭错,一心想要嫁他为妻。

    成婚后,他对她不冷不热,流连在外,她也总是笑脸相迎,似乎他在外面做得是什么正经事。

    “外祖母说起来,也是恨舅公不争气的,若不是他沉迷女色,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顾又笙故意如此说着。

    童氏面上是一片忧愁,还有,温柔。

    她在思念颜书衡,她想起这个人的时候,竟还是温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