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杀人,却将徐家人伤得很重。

    顾又笙眸色漆黑,在谢令仪的提醒下,又跨过了一条断腿。

    她见鬼怪无数,可是如此一片苍凉的人间惨象,却不曾见过。

    反倒是谢令仪,他前几年一直都在战场上,对于这样的惨烈已经习惯。

    因此当看到顾又笙面色不对劲的时候,他便伸手扶住了她,带着她穿过一路的残肢断臂。

    顾又笙庆幸此刻已晚,夜色遮住了她眼中的惊惧。

    父亲与姐姐都是仵作,但是他们知道她生性胆小,所以从不会说一些过于血腥的事情。

    她见鬼已久,却更多的,是经历鬼怪的困苦,而不是如此的血腥残暴。

    夜色之下,那些血色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妖异。

    她听到无数的呻吟声,在耳边交杂。

    没有人死去,可是很多人,却可能宁愿死去。

    他们的痛苦,随着这些血色与惨叫,鲜明地传递给了顾又笙。

    这些人,都是徐家人,是曾祖母的亲人,与她,也算是有些血缘。

    顾又笙不敢再想,她的手紧紧拽住谢令仪的手臂,随之加快脚步。

    前边的徐启,更是脖颈都暴着青筋,拳头紧握,颤栗不停。

    有很多人向他求救,他却不能停下。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自己的家人、族人。

    他们徐家,有自己的传承,有自己的坚守,所以,他不能为一时的心软停下,他要去那最深处,去那厉鬼之处。

    徐启的步子,微微顿了下。

    他回头瞥了眼面色苍白的顾又笙,又很快回头。

    他隐去眼中的不忍,咬着牙继续往前。

    这个孩子,本不该为徐家冒险。

    可是她传承徐氏古符,是徐家唯一的救赎。

    若是……

    若是她在魍魉城折损,便是徐家的错,但也意味着,那必然是徐家全族走向了末路。

    深重的黑团近在眼前,徐启却突兀地停下。

    顾又笙与谢令仪随之停在他的身后。

    “徐启长老?”

    顾又笙低声唤他。

    徐启的背影僵硬,他蓦然转过身来。

    “顾又笙,你是古符唯一的传人,徐家以后或许只能靠你传承,你……走吧。”

    若是连唯一的古符传人都被毁去,徐家还有什么以后可言?

    他不该叫她来,他该保住徐家最后的希望。

    顾又笙知道,徐启是怕自己会在此次对战中修为尽废,甚至性命堪忧。

    黑雾近在咫尺,那边的惨叫声愈发惨烈。

    夜色浓重,黑雾纠葛,一切好像是一场噩梦。

    她将眼神落在谢令仪的身上,谢令仪也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温柔如水,充斥着满满的信任,不管她选择留下或者离开,他似乎都会跟着自己。

    他的眼里,只有她。

    月色浮光,顾又笙在这一刹那,读懂了什么。

    虽千万人,吾往矣。

    不可负此传承。

    顾又笙又想起那道声音,想起他的交代。

    这只厉鬼,徐家禁锢了几百年,没能将他除去,那么必然是除不得或者除不去。

    她不知道自己的异能,可以与之对抗多久,不过……

    谁让她学得是徐家的古符,用得是徐家的利器,流得还是徐家的血呢?

    “徐家不可退,我,亦不会退。”

    顾又笙深深吸了一口气,径自走向那片黑雾。

    谢令仪跟随在后。

    徐启红了眼眶,抹了把脸,也很快跟上。

    徐家世代守护在此,没有任何退路,与其让这厉鬼出来为祸人间,不如同归于尽。

    打斗的场面比顾又笙想得简单,却比她想得更加残暴。

    那只厉鬼是一名中年男子,身上竟还有一丝浅淡的紫气,好在他的功德金光并不浓厚,只是鬼气熏人,也胜过她以往遇到的所有。

    好在他没能成了鬼王,否则必然大开杀戒。

    他是厉鬼连穷。

    他以鬼气伤人,最是喜欢将人一刀一刀,折磨成残废。

    徐家困他几百年,如今终于势弱,他怎么可能不把握此等天赐良机,将其毁灭?

    纵然无法夺他们的性命,他也要让他们求生不得。

    徐致最先看到顾又笙三人,她立刻明白是徐启将她带来,只有徐启,知道她的身份。

    “带她走。”

    徐致叫了一声,也分了神。

    连穷趁机,将她打出老远。

    徐致的身上,全是一道道黑色的伤痕,她的面色青白,整个人被鬼气伤得很重。

    她是一家之主,一城之主,任何时候,她都不能退。

    徐舟接住徐致的身子,两人狼狈落地。

    徐舟并没有比徐致好到哪去,甚至,他还断了一臂。

    这一臂,是之前为了保护徐致而断,他只来得及随意地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