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贵 心烦意乱,惜贵妃同样心烦意乱。好不容易等到程氏死了,结果又冒出来一个得了圣宠的卓雅人。这个卓季卓雅人让圣上迁怒皇后、淑妃、慧嫔和燕宣一月有余,间接导致了皇后和淑妃被赐死,慧嫔被打入冷宫。燕宣虽然没有受罚,但已经彻底失了宠。

    自己本来就已经年老色衰,又一直怀不上孩子,现在又多了一个强敌,惜贵妃难受得心口直痛。惜贵妃虽然是贵妃,但在没有了皇后的郸阳宫内,她的权势还真比不上嘉贵 。程氏一死,宫里就传出了嘉贵 会被封为皇后的消息。嘉贵 是陛下的青梅竹马,一进宫就被封为了贵 。自己呢,还是太后在陛下面前给自己说好话,自己又是陛下身边的旧人,又是侧妃,才被陛下勉强封为了贵妃。

    “主子,咱们毓娴宫要不要送份儿礼去锦瑟宫?”惜贵妃的贴身宫女如意问。

    惜贵妃摆摆手:“送吧。好在他是侍 ,华阳宫的那位恐怕要比本宫还要难受。礼重些,别叫陛下觉得咱们毓娴宫小气。”

    “是。”

    陶渊阁,永安帝挥退了左右,只留下了张弦。拿起透明的白玉杯,抿了口茶,永安帝放下茶杯,张弦立刻斟满。

    永安帝抬眼:“卓季,五月二十的那日晚上,朕在西三院见到了你与你的两位宫人捉知了猴,期间,朕听到了你说的有关旱灾的一些话。”

    卓季楞了下,然后淡淡一笑:“原来是那天晚上。侍身当时并未发现,有人在旁(偷听)。”

    永安帝:“朕用了你说的几个法子,确有成效。但朕想知道,你是如何得知应对旱灾的那些法子的?特别是,你说的水利工程,排灌设施。你既然知道,又何以要说做不了?”随着永安帝的疑问落下,永安帝的眼神也瞬间变得犀利了许多。张弦弯下了腰,气氛一触即发。

    永安帝就那么直视卓季,不错过他可能会有的半点心虚或慌乱。卓季淡淡一笑,竟带了那么点慵懒之色。他张口:“陛下听说过‘宿慧之人’吗?”

    张弦惊得抬起了头,永安帝也坐直了身体。

    卓季:“西域地区的珠古(意:活佛)临死前,会嘱咐弟子,他将会在何时、何地轮回转世。他死之后,弟子会去他指定的地方寻回他的转世。转世的珠古,仍会保留一部分前世的记忆。珠古,就是宿慧者。”

    永安帝沉声:“你是说,你有上一世的记忆?”

    卓季:“是不是‘上’一世的记忆,侍身不知道。侍身出生时就有记忆,脑袋里有许许多多奇怪的片段。有的完整,有的很短暂。所以侍身从小就睡不好,直到现在都是。”

    永安帝盯着卓季那张过于平静的脸,在心里琢磨他话中的可信度,他太震惊了。许久之后,永安帝开口:“你都记得些什么?”

    卓季:“很多,很杂。”

    永安帝等着卓季继续往下说,卓季却拿起手边的茶碗喝起了茶。张弦的嘴微微张大,看看卓季,脖子缓缓转到皇帝那边。

    “你要什么?”永安帝的眼神冷了几分。

    卓季抬眼:“陛下,您会问一位珠古他都记得前一世的什么?”

    永安帝冷问:“你把自己当成是转世的珠古了?”

    卓季:“陛下,侍身并不愿意去回忆那些。回忆‘前世’对侍身来说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儿。如果可以选择,侍身倒宁愿多喝一碗孟婆汤。还请陛下能见谅。”

    永安帝的手指在扶枕上敲了敲,问:“什么是水利工程?什么是排灌设施?”

    卓季眨了下眼睛:“陛下,后宫,不得干政。”

    永安帝微眯了下眼:“你想要什么?或者,你想要什么赏赐?”

    张弦一颗心提了起来,卓雅人不会是要提那个要求吧。接着,他就听到那人说:“还请陛下,免了侍身侍寝。”

    永安帝一掌拍在身边:“你是朕的侍 !朕,最痛恨的就是有人敢要挟朕!”

    卓季站起来,躬身行礼后道:“陛下,侍身不是以此威胁您,而是跟您做一个交易。侍身很喜欢西三院的日子,只是天意弄人,侍身被陛下所见,不得已离开了西三院。可以说,今日之后,侍身将与安逸再无缘。文武百官,有功会得赏。侍身无意间帮了陛下一个小小的忙,陛下给了侍身一宫之主的赏赐,虽然这不是侍身想要的,但侍身仍感激陛下的慷慨。后宫不得干政,侍身为陛下解决朝堂之事本来就不合规矩,一个不慎,就会成为被他人攻击的利刃。难道陛下不应该再支付一些赏赐?”

    永安帝冷笑:“朕倒没想到,你是个尖牙利齿的,难怪燕宣和周氏会忌惮你。”

    卓季:“陛下谬赞。侍身要这个赏赐,不是因为不想伺候陛下,仅仅是因为,侍身有身心障碍症。”

    “那是什么?”

    卓季叹了口气,显得很无奈地说:“侍身是 哥儿,可因为侍身是宿慧者,侍身一直认为自己应该是男子。直白来说就是,侍身生下来就有作为男人的记忆,可是身体又是 哥儿,这就造成了一种心理和身体上的矛盾。而陛下您,也是男人,侍身若服侍陛下,恐怕会发生什么侍身自己都难以预料的事情。”

    永安帝身上的冷意退了一些,毕竟那天晚上他曾亲耳听到过这人对自己 哥儿这一身份的排斥,甚至认为 哥儿比去了势的寺人还要惨。

    永安帝做出了让步:“侍寝的事可以以后再说。后宫不得干政是祖制,但朕可以免你无罪。”说着,永安帝从腰上扯下一块佩玉。张弦立刻双手接过来送到卓季面前。卓季拿在手里,等皇帝解释。

    “明宗皇帝曾亲赐给朕两枚玉 (读:射),一枚朕收了起来,一枚朕一直随身戴着。朕把这枚玉 赐给你,只要你不犯大逆不道的死罪,这枚玉 就可保你平安。你是朕的侍 ,但你有秀才功名在身,朕允你在朕需要的时候,为朕出谋划策。但你也必须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让朕发现你有半分的违逆之心,朕会把你囚于东四所,挖出你脑袋里的所有东西,然后把你五马分尸!”

    卓季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白了几分。他握紧手里的玉 ,说:“陛下,若不是被您发现,侍身现在还在西三院悠闲自在地打盹。陛下只要能让侍身在锦瑟宫依旧悠闲度日,侍身绝对会在陛下您需要的时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永安帝:“朕准你不向太后、贵 请安,准你不接受各宫约见,也准你不参与宫中诸事。但每年的天寿节、长青节、宗日、年节你必须露面。”天寿节是皇帝生辰,长青节是太后生辰,宗日就是皇室宗室每年的祭祀活动,年节就是新年。

    卓季笑了,笑容蔓延至眼底:“侍身谢陛下恩典。陛下,您真是一位心胸宽阔的明君。”

    “噗!”张弦及时捂住了嘴。

    永安帝也没想到表现得一直如高岭之花的卓季会突然来这么一出。他努力板着脸说:“你最好不要给朕心胸狭窄的机会。现在,你该知道怎么做。”

    卓季把玉 戴到脖子上,收进衣服里,说:“还请陛下把侍身的藤箱还给侍身,里面的都是侍身的私人物品,还有侍身用惯了的笔墨。”

    张弦去看皇帝,永安帝点了点头,张弦离开陶渊阁。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藤箱,身后还跟着冯喜,冯喜的手里拿着一叠上好的白纸。冯喜放下白纸后就走了,张弦把藤箱放在卓季的面前,卓季打开箱子一看。果然,少了不少东西。他的四本游记一本都没了。

    “你那四本游记朕还在看。”

    没有问皇帝懂不懂古拉丁语,卓季拿出墨水和鹅毛笔。

    ※

    卓季在陶渊阁里做功课,永安帝就一直站在他身边,不时问这问那。卓季真就做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永安帝也明白了那晚卓季为什么会说,即使说出来也根本做不了。永安帝很想问问卓季脑袋里遗留的那一世到底是什么朝代,如何能做出如此气势磅礴的工程。不过永安帝最终还是忍住了。

    卓季脑袋里关于水利工程的“记忆”很粗浅,但对永安帝来说,已算得上给他开启了一扇全新的大门。相比之下,卓季对排灌设施就了解得非常深入。甚至说,卓季写下的有关排灌设施的内容完全可以直接拿给工部着手准备了。

    天黑了,卓季才抱着他的藤箱,坐着步辇,昏昏欲睡地返回锦瑟宫。永安帝还给了他一项圣宠 允许他拥有 、嫔以上的妃侍才能有的采仗,只是人数上有所缩减。这就意味着,卓季出门的时候可以乘坐步辇或轿子等代步工具。

    无数双眼睛盯着奉天殿,自然也看到了坐着步辇从奉天殿出来的卓季。又是一盆滚油泼入了凉水中。因为用脑过度,加上步辇晃来晃去已经快睡着的卓季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郸阳宫引来了怎样的震荡。

    张弦把卓季送回了锦瑟宫,看着卓季进了屋这才带着人离开。送卓季回来的人是皇帝指派的,不是锦瑟宫的人。因为皇帝赏了卓季采仗,所以明日张弦还要去给卓季挑一批合适的宫人送过去。

    第10章

    卓季回到锦瑟宫,都没好好参观一下锦瑟宫全貌,就洗洗上床了。悠闲的生活被骤然打破,又被皇帝抓着做了一下午、一晚上的苦力,卓季还真有点累了。小慧和常敬服侍主子上床歇息,看到主子很快就睡下了,心里的担忧化为丝丝喜悦。主子能好好睡一觉比什么都好。

    德 亲办卓季入锦瑟宫的事。立婢堂送了各等宫人过来,有负责扫撒的,有负责做饭煎药的,有负责守夜的,有负责传话的,共有八人。等到张弦送过来采仗宫人,人数还会增加。小慧和常敬顺理成章地成为卓雅人身边的一等宫女和一等寺人,以后普通的寺人、宫女见到常敬都要称呼一声公公了。锦瑟宫内也里外好好布置了一番。与锦瑟宫隔着一条宫道的就是华阳宫,这两宫是侍 八宫里距离奉天殿最近的两宫,而华阳宫的主人就是嘉贵 。

    小慧让常敬去休息,她来守夜。虽然新增的宫人里有负责守夜的宫女和寺人,但小慧不放心让这些不知背景如何的新人守在主子身边。卓季睡得很沉,小慧在外间的小榻上打盹。锦瑟宫的大门紧闭,宫里静悄悄的,但在这表面的沉静下,却是如滚水般的沸腾。

    林奕被永安帝叫来做苦力。把卓季整理出来的有关水利工程和排灌设施的内容誊抄一遍。卓季还画了不少图配合说明,特别是排灌设施,还标注了尺寸。这些图林奕也得重新描画一番。卓季是用鹅毛笔书写,铅笔画图,这些东西永安帝暂时不准备拿出来。要送到工部去,就必须用毛笔重新卷抄一份。张弦不识字,只有了解一部分内幕的林奕来做了。林奕一边抄一边惊叹连连。永安帝也没有歇息,拿着林奕没有在抄的那些一遍一遍细细地看。

    “卓迹呀卓迹,你这名字起得太好了,还真是让人着急!”

    “着急什么?慢慢来。”

    “呵呵,慢慢来是吧,慢到你七老八十孩子都生不出了你还不急是不是?我老婆都要生老二了,你老婆在哪儿呢!说好的咱俩的儿子也要做兄弟呢!”

    “男人四十一枝花,我才二十四,还能再浪个十年八年的。”

    “呵呵,你还能更不要脸点儿吗,你虚三岁呀!你怎么不说你还未成年!”

    “其实我想这么说来着。”

    “滚犊子!”

    “卓迹!卓迹你跟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走!”

    “胖子,带着我,咱们谁都走不了!我已经受伤了,我拖住他们,你们快走!”

    “不!要走他妈的一起走!到了哈市基地,有了你的这些资料,老爷子很快就能研制出疫苗,你不会变成丧尸的!一起走!跟我们一起走!”

    “胖子胖子!你听我说,我坚持不到哈市基地了。我是脑域异能者,一旦我变成丧尸,所有人都得完蛋。你们快走!答应我,一定要把这些资料亲手交给我家老头儿。替我告诉他,儿子不孝,下辈子我一定给他娶好几个儿媳妇,给他生一打的孙子。下辈子,我还做你兄弟!你们快走!”

    “不!我们一起走!”

    “我草你!快走!把资料弄丢了,我做丧尸也不会放过你!”

    “卓迹!”

    “快滚!”

    无数张散发着腥臭的血盆大嘴迎面而来,身体被一瞬间撕咬成无数块。

    “啊 !”

    被尖叫声惊醒的小慧迅速冲进卧房,熟练地扑到床上抱住剧烈喘息,脸色惨白的人。“主子,主子,没事了,没事了,您只是梦魇了,主子,主子……”

    小慧一遍遍地抚摸主子的背,温柔地在他耳边说宽慰的话。梦魇的人大口大口喘着气,一头的冷汗,浑身哆嗦,脸白得跟鬼没区别。

    “主子,没事了,没事了,您只是梦魇了,没事了……”

    头无力地抵在小慧的肩膀上,卓季还在不停喘息。小慧温柔的手指在他汗湿的 间穿梭、安抚,卓季闭上眼睛。

    “主子,没事了……”

    “嗯……”

    小慧没有再多说,而是熟练地给主子按摩头皮,让主子能尽快地从梦魇中缓过来。门外,有人轻声叫:“小慧,主子醒了?”

    小慧稍稍放大声音:“进来吧。”

    常敬从外走了进来,手里是一杯热水:“我听到主子醒了,给主子倒了杯热水。主子,您喝点水吧。”

    “好,还真渴了。”

    小慧拿过水,喂主子喝下。他们主仆三人在西三院三年彼此扶持、照顾,已经不需要再客气地说什么“谢谢”。喝完水,卓季在小慧和常敬的帮助下躺下。小慧熟悉地问:“主子,是不是身子又痛了?”

    “有点。”

    “奴婢给您揉揉。”

    “好。”

    小慧给主子按摩身体。主子梦魇后,有时候会全身疼。小慧在主子身边也懂了一点点医术,三年了,她也知道,主子的这个毛病其实不能算病,是一种心理性疼痛。主子只要在梦里梦到身子疼了,醒过来就会疼。

    小慧按摩了好一会儿,卓季出声:“好了,不疼了,你们去睡吧。”

    小慧给主子盖好被子,和常敬两人出了卧房。小慧关了卧房的门,常敬小声说:“主子好久没梦魇了吧?”

    小慧担忧地点点头,道:“肯定是主子见圣上的时候有什么事。”

    常敬道:“我不睡了,跟你一起守着。”

    小慧:“你去睡吧,天亮了你还有很多事儿呢。”

    现在不是在西三院,他们主仆三人的作息可以随便。现在到了锦瑟宫,人多眼杂,主子可以打盹,他们却是不行的。常敬想想,也不争了,回去继续歇息,小慧回到小榻上继续守夜。

    床上的卓季却是睁着眼,手指在紧挨着墙面的绸帐上轻划。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死前的那一幕了。肯定是今天那位帝王提到五马分尸,让他做了噩梦。没想到一个堂堂的帝王,竟然做得出躲在暗处偷听人说话这种没品的事情。那家伙的耳力倒是灵敏,他没发现有人偷听,那家伙肯定距离他有些距离,这都能听清楚他们的说话,老了倒不必担心会耳背了。

    自己窝在西三院混吃等死一辈子的愿望这回是彻底破灭。谁又能想到,永安帝会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到西三院来溜达,或者,去冷宫捉鬼?卓季低笑了两声。

    卓季晚上睡不好,这一梦魇,更是没了睡意。后半夜,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让自己去想点开心的事。脑袋里一安静下来就是一张张腥臭的血盆大口。一直到天亮了,卓季才有了点困意,迷迷糊糊地睡了。

    小慧很轻地关上门,给了常敬一个出去说的手势。两人跟做贼似的轻手轻脚地出了主子的寝房。关了最外面的一扇门,小慧才说:“主子终于睡下了。”

    常敬道:“主子睡下了,你也快去歇一会儿,外面有我。主子这一觉怕是能睡上至少一两个时辰。我会看着不让人来打扰主子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