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告诉朔儿,他的父亲,很爱他的母亲,”他的眼圈似乎有些发红,继续道:“也很爱他和他的姐姐。”

    他的功绩,朔儿会有自己的看法。

    可是这些话他不说,孩子永远不会知道,他只会以为父亲是世人口中那个残暴的帝王。或许,他舅舅还会给他灌输父亲是个借刀杀人“小人”的想法;姬一麟会说,他父亲是把他母亲抢走的无耻之徒……

    可他只想让朔儿明白,如果他的父母不相爱,怎么会有他姐姐、再有了他?他的母亲又怎么会生下他?

    朔儿和她姐姐一样,是被父母深爱着的。父亲放弃他,是为了让他活得更加自由。

    青鸾压下泪意,笑了一下:“我,我会告诉他的。”

    在大秦这个帝国,做一个普通人远比做皇子、皇亲幸福。嬴政肯做到这个地步,已经表现了他的爱。

    她也相信朔儿不会贪图那些虚名富贵,也不会怨恨他的父母,剥夺了他出生即拥有的世子身份。

    “你相信来世吗?”嬴政问出心中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有来世,小鸾,你愿不愿意与我结为夫妻?普通夫妻,我们都是普通人……”

    他回顾全程,只觉得问题出在他们的身份上。

    他们属于不同的国家,又生在这个动荡的时代,许多事化作鸿沟隔在他们之间。

    如果他们可以做普通人,是不是就……

    青鸾摇摇头:“我从不相信来世。”

    嬴政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受到重击,快要停止跳动了。

    “但,如果有来世,”她强行扯出一抹笑容:“我希望你活得轻松一点。”

    他活得太累了。

    幼时受困异国,少年继位又被架空,自青年夺回权柄后一直在为自己的宏图霸业而忙碌,直到今日。

    他这一生都太累了。若非如此,又怎会积劳成疾,早早地接近死亡?

    如果真的有来世,她倒是希望嬴政可以做个普通人,无需为这个庞大的帝国操劳。

    嬴政的心脏又恢复了常态,他笑了。

    看着青鸾坐进马车,撩起车帘朝他挥手。

    场景和二十三年前重合。

    咸阳城外,她完成了任务,临行时还挖苦他的剑术差……那时她笑得灿烂,无忧无虑的。

    现在,她不年轻了,又好像很年轻。

    直到马车离开,嬴政才撑不住,生生咳出血来。

    隐匿在暗处的南宫铨赶紧扶住他。

    嬴政只是摆了摆手,淡然道:“无事,回吧。”

    他最放心不下的事已经处理好了。

    始皇之死(三):威胁

    韩夫人走得离奇,皇帝车驾却在继续东进。

    胡亥与赵高偷偷派人去调查过,只查出韩夫人因水土不服动了胎气早产,母子俱损,皇帝陛下派影密卫统领章邯亲自扶棺至骊山皇陵安葬。

    这或许是个好消息。

    胡亥原本在担心韩夫人腹中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会成为他的威胁,如今威胁不再,父皇更是将章邯派了出去,身边只剩下一个南宫铨,领着一群实力大不如前人、忠诚也大不如前人的影密卫。

    父皇的身体,多半是撑不到章邯回来了。

    行至沙丘时,嬴政已经病得无法起身。

    太医令将东西收回药匣,摇了摇头,只对着众人说了一句:“药石无医”。

    听闻太后当初怀着陛下时便因家事琐碎劳心劳力,皇帝陛下生来身体便不大好。后来在巨鹿避难时条件才好了些,连带着回了咸阳多番调养、习武健体身子才逐渐硬朗。

    可自霸业初始的二十年来,陛下为了国家政事,身体愈差。直至今日,舟车劳顿加上病情反复,已是真的药石无医了。

    嬴合、胡亥、李斯、赵高,连同鲜少在人前露面的南宫铨一直跪侍在榻旁,静等着他的吩咐。

    直到天色渐晚,嬴政才悠悠醒来。

    他之前服了安神药,休息许久,此时才有力气坐起来吩咐后事。

    “赵高,李斯……”

    二人紧忙跪着向前挪了两步,叩倒在地:“臣在。”

    “赵府令,以朕玺印拟诏,立皇长子扶苏为太子,即刻动身返回都城,主持朕之丧仪……”

    胡亥伏跪在后面,露出一抹冷笑。

    果然,父皇还是将皇位传给了大哥。既然如此,父皇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嬴政又咳了一阵,继续道:“李丞相颁布旨令,昭告天下三十六郡。”

    赵高、李斯齐声答是。

    “你们两个……”嬴政的目光转向两个儿子,发现嬴合已经哭了出来,泪水浸湿了衣袖。

    嬴合尚且如此,他想到了最受他宠爱的阿媛。阿媛知道他的死讯,怕是会更加伤心。

    想到阿媛、阿媛母亲,还有阿媛未出世的弟弟或是妹妹,他的心都揪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