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也有点怕父皇。

    父皇变了,整个人周身的气势都不同于以往。他会问我有没有短缺的、对宫中供应是否满意。

    那些都是身外之物,我不敢说其实我不在乎那些,只想父皇多陪陪我。

    可他不单是我的父皇,更是天下百万臣民的皇帝。

    我九岁的那年,是最苦的一年。

    父皇带回了一个女人,安排她在鸾凤台住。

    住在一个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丽姬总是用无比厌恶的眼神看着我和胡亥。

    那是我见过最恶毒的眼神。

    王夫人无法忤逆父皇的意思把人挪走,父皇也没太多的时间见我,我不得不继续和丽姬相处下去。

    母亲忌日那天,我一个人躲进园子里哭。

    宫里这些年死了太多人,除了我和西娘,也许没人记得母亲的忌日了。

    姐姐们一个接一个地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我。

    母亲说宫里是吃人的地方,我长大些后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生在宫里,很多事都由不得我们。

    我有着父皇的宠爱,为帝国奉献理所应当,可母亲呢?她过得那样苦,被懦弱的韩王奉上、被父皇从别人那抢过来,最后……她父亲和丈夫联手算计了她的亲哥哥,她的国没了,家也没了。

    时至今日,那个把她抢来的男人有了新欢,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她的忌日、她的模样、她的喜好。

    我太心疼母亲了,哭得愈发伤心。

    “哭什么?咦,你是小宫女吗?受欺负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安庚哥哥。

    他是我黑暗生活中唯一的一束光。

    在得知我的身份后,他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诚惶诚恐,而是礼数周到地用衣袖给我擦眼泪。

    “我给公主讲个故事吧?讲个公主不知道的,韩夫人的故事。但听了故事,公主就不能哭了。今天是韩夫人的忌日,夫人瞧见公主伤心,也会跟着难过的。”安庚哥哥说。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我母亲、记得母亲的忌日。

    安庚哥哥讲的那个故事,我没听过。因为那时还没有我呢,在安庚哥哥那里,我仿佛见到了鲜活、年轻的母亲。

    若不是他提起,我都快忘了,母亲曾经也是个恣意开朗的人。

    只可惜,命运生生掐灭了母亲眼中的光。

    安庚哥哥是和通武侯一家一起来的,该回去了。不过他答应我,一定会找机会进宫来看我、给我讲母亲的事。

    安庚哥哥的出现,让我心里好受了许多。

    而且,我发现父皇也记得母亲的。

    他处理好政事,安排最快的马车带我去了骊山,看母亲。

    只有我们父女二人。

    我看到父皇把一匣子什么东西放进了母亲的剑冢。

    “那是一切的根源,”父皇摸着我的头,语气有些悲伤:“现在,结束了。”

    我们在骊山歇了一晚,父皇整夜都守在我的床边,像母亲当年一样守着我。

    我依稀记得幼时的某一天,父皇搂着母亲,我躺在父母中间咯咯地笑。我们一家三口,就那样睡了一晚。

    幸福的是过去,可我依旧相信,父皇是爱母亲的。

    安庚哥哥没能再入宫看我。

    就连王瑶、王离,也几乎不再入宫。

    因为大姐夫和三哥哥的事,王夫人和通武侯家翻脸了。

    但是安庚哥哥还记得我,他托人从宫外带些稀奇的小玩意给我,带些滋补品给西娘……

    我再次见到他时,已经十几岁了。

    他的样子是我喜欢的,他的性格还是我喜欢的……他的一切我都喜欢。

    我已经懂事了,长成了大姑娘。

    感情的种子,或许很多年前便埋在了我心底。

    他受到了父皇的重用,得以陪着王离时常入宫。我总是借着探视胡亥的由头溜到前朝,去偷偷看他。

    安庚哥哥总是耐心的,就算他无法在宫中久留,依旧会听我讲完那些细小的琐事,好像,那是很重要的事一样。

    在安庚哥哥眼中,我就是最重要的,我的事也是最重要的。

    他是除了父皇以外,对我最好的男人。

    如果必须要嫁人,那我希望,他会是我的丈夫。

    西娘年纪大了,安庚哥哥求了父皇恩典,将西娘接出宫去养老、安享晚年。

    那天,王瑶也跟着来宫门接。

    她堂堂通武侯家大小姐肯自降身份来接西娘,事出反常必有妖!王瑶那热乎劲儿、那眼神,很明显也是喜欢安庚哥哥的。

    还好安庚哥哥不喜欢她。

    他对王瑶的态度,就像大哥哥他们对我。客气、关怀,又有些疏离。

    胡亥那小子还挺机灵的,总是帮着我和安庚哥哥见面、递东西,我们也得以在深宫中建立起一丝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