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她就卧病在床,再也没起来。

    春天的时候,看着窗外青翠的柳色,对我和宋太妃说:咱们是三十五年前的今天进宫的呢。

    三十五年啊,三十五年,人事成沙,连春光都老了啊。

    王太妃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遇见你们我很高兴。他如今子孙满堂,我也很高兴。

    停了许久,她又很轻很轻地说: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她的眼角终于滑下了一滴泪。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都还年轻的时候,她于未央宫向我倾吐心事,高高扬起头来,连一滴泪都不肯落下。

    王太妃一去,跟她最好的宋太妃也倒下了,到了秋天,她笑眯眯地对我说:对不住啦,我死了就算了,还要留一个写了一半的话本子给你们,你们不许生气啊。

    温太贵妃气得捏了一下她的脸:死了都能作妖,你个死丫头。

    我说,你把话本子写完再走,好不好啊。

    她阖了阖眼,突然问:你们知道,这宫里这么多姐妹,我最羡慕谁吗?

    我最羡慕王家姐姐,至死都有一个心上人可以牵挂。

    这深宫里多少人,这一生来不及爱上别人,也来不及被别人爱上,就这么断送了自己的一生。

    我的话本子有没有结局有什么关系呢这深宫里多少人,自己连一个故事都没有,就结束了。

    我好羡慕她啊,我是真的羡慕她!

    她这一生写了很多话本子,给每个女孩子都安排了轰轰烈烈的爱情,而她什么都没有,只有弥留之际一声悲啼。

    这宫里故人一个接一个地走,长思怕我和温太贵妃寂寞,不仅日日跟婉婉和孩子们来陪我吃饭,还经常让他的兄弟姐妹们到宫里小住。小孙子小孙女在我们跟前跑来跑去,吵架又和好,我们只是笑吟吟地瞧着,瞧着瞧着他们就长大了,不知从哪天起,他们开始喊我老祖宗。

    温太贵妃一直到死都没放下她的针线。

    她离世的前一天晚上,月色很好,她给我看她新绣的大作,是一幅双面绣大围屏,八个年轻女子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画面中央先皇后搂着个小姑娘斜靠在躺椅上,含笑凝神,似在倾听,一旁贤妃坐于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个账篇子。右侧淑妃手持托盘,托盘上俨然是她的拿手好菜蟹粉红烧狮子头,王太妃弯着腰正在摆盘,而我正瞧着淑妃笑,眼神灿若星子。左侧宋太妃双手背在身后,分明是她平日说书的模样,德妃神情急切,手上还扯着温贵妃的袖子,而温贵妃背对着我们,只能看见她手持绣绷,微微抬头看向宋太妃。

    围屏右上角刺了一行小字: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雪满头,我们两个的鬓边早就白了。这绣像里的我们可真是年轻啊!

    她指着这副围屏笑着说:若是百年后,把我所有的绣品挂在一个屋子里供人瞻仰,后人必要夸我是个天才。

    她夜里睡下的时候,还吩咐她的贴身大宫女帮她把线分好,她明天醒了要用。

    她再也没醒过来。

    我想,这是上天对她最大的温柔,让她不受半分苦痛。也是对我最大的温柔,我可以对自己说她睡着了,她还在。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我年纪越大,就越发有些糊涂,开始把孙辈的名字叫混,忽有一天,我指着嘉乐惊恐地叫道:淑妃娘娘,你怎么老了?你有白头发了?!

    这一年嘉乐六十一岁,早也做了祖母,她以为我在跟她玩笑,随口回道:我老了啊。

    我不高兴了,我拉着她的袖子撒娇:你才不会老!你可好看可好看可好看了!

    她这才瞧出我的不对来,她问:母后,您叫我什么?

    我说:淑妃娘娘,你是傻了吗?我们带嘉乐去找皇后娘娘好不好?

    我指着嘉乐五岁的小孙女说:嘉乐怎么瘦了?她又偷偷不吃饭吗?

    整个慈安宫的人面面相觑,嘉乐颤抖着扶住我说:对啊,她真不听话。

    我吵着要见皇后娘娘,吵着要穿温昭仪给我做的新裙子,一会又问宋美人的新书出了没有,后来又问,德妃娘娘不把小四带过来和小五玩吗?

    孩子们都围着我,哄着我,到底是见了婉婉我才乖了,任凭她哄着坐下,乖乖等淑妃娘娘给我做吃的。

    嘉乐厨艺十分勉强,端上来的红烧狮子头有些焦,我问:淑妃娘娘,这个狮子头怎么是甜?以前它不是甜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