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反复烧了两天,嬴朔也就蹦上蹦下地照顾了他两天,当然,这种照顾实际上是在添乱。

    但于胡亥而言,懵懂的记忆里,这个姐姐的音容相貌比生母生父还要深刻千倍万倍。

    也是因为这一次,嬴朔回去之后,逢人便说,“那个小团子好漂亮啊……”

    如此念叨念叨着,嬴政竟也莫名注意起自己的小儿子,尤其是在扶苏跟着嬴朔去见过胡亥之后,两个孩子大半年里,都在讨论这也要送给小团子,那也要送给小团子……

    终于,胡亥四岁那年,才算真正走到了人前。

    生在皇家,你可以有很多个弟弟妹妹,我却只有你一个姐姐。

    自胡亥引起嬴政关注之后,胡姬总算将脾性收敛了许多,虽然嬴政依旧不曾来看她,或者传召她过去伺候,但至少再也不用过那种无人问津的日子了。

    至少,胡亥多多少少能够出现在嬴政面前,哪怕只是呆一小会儿,回来之后提及有关嬴政的只言片语,也能让胡姬打发一下日子……好过什么也不知道。

    因而,胡姬对胡亥的态度也跟着好了许多。

    只是不知为何,她从来都不喜欢胡亥和其他皇子皇女来往,包括对胡亥多番照护的嬴朔与扶苏,每每笑盈盈地收下他们送给胡亥的礼物,又总是背地里烧掉或扔了。

    有几件特别的心爱之物,胡亥喜欢得不得了,偷偷藏下,半年之后被胡姬翻出,竟是逼着他自己亲自烧了。

    “没出息的玩儿意,别人不要的东西,你还当个宝?”揪着胡亥的耳朵把他拎到门口,看着他因愤恨委屈而愈发明显的双色异瞳,“我告诉你,既然当了我的儿子,就得认命!我叫你做的事,你必须做,不准你做的事,你如果做了,老娘就打断你的腿,除非”指着重重宫墙里,最恢宏的那座殿宇,“除非,你有一天能爬到那个位置上。”

    那个位置?

    抬头瞪着胡姬,胡亥包着眼泪不哭出来,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那一天,就可以不做你的儿子了吗?”

    “白眼狼!”胡姬正要一巴掌扇下来,却被适时进来的贴身婢女拦下。

    “夫人,陛下那边派人过来说,十八皇子从今天起要搬到学馆去住,由专门的老师教导六艺。”

    白了婢女一眼,胡姬好似不信,又觉得自从胡亥跟嬴朔、扶苏扯上关系之后,应该会有这么一天,“真的?那为何没有明旨?”

    婢女当即跪下,“回夫人,听闻是长公子与相国大人一道向陛下求了恩典,说十八皇子也到了知书识礼的年纪,陛下同意之后便差人来了,虽然没有明旨,但十八皇子是天家血脉,还有人敢戏弄不成?还请夫人让十八皇子这就过去,以免错失……良机。”

    虽然不满意儿子从此离开自己的视线,但以后能不能再见到陛下,到底才是问题的关键,“跟了本夫人这么久,总算长了点脑袋。”

    “行了,这回满意了?”没好气地戳一戳胡亥的脑门,“等你那些哥哥姐姐吃得你骨头都不剩,你可别哭着回来找老娘~”

    等胡姬转身走远,胡亥终是没忍住哭了起来……

    嬴氏宗族素来对子女教育严格,能进宫中学馆学习的,皆是皇族公卿,莫说胡亥,就连扶苏犯错,也要受罚,且陛下从来不会责难学馆里的师傅们,以至于胡亥第一日早课,就被老师打了十个手板。

    “十八皇子虽是第一次上课,然前五日学士已将馆内事宜详尽告知,十八皇子可是忘记了?”

    虽然手板打得不是很疼,可礼师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地问他,他竟觉得无地自容地想要逃跑又不敢,慌忙无措间小脑瓜一片空白,看到第一排的扶苏脱口就道,“喂,不是你让我来的嘛,你怎么……”

    扶苏浅笑宠溺着要说什么,礼师躬身一拜打断,秉礼而行,“十八皇子,这是课堂,再者,您应当称呼长公子殿下为长兄。”

    “对啊,十八弟,胡夫人不会没教你吧?”

    公子高无心的一句疑问,本不含半点歧视,在胡亥听来,却极端刺耳,不知怎地就想起来了胡姬日日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

    “十三公子慎言”看胡亥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礼师也不再为难他,又想到长公子刚才似乎有意维护,便让他坐在长公子旁边,他却怎么也不愿了,偏偏选了最后一排。

    下课之后,胡亥也离扶苏他们远远的,任凭其他孩子如何相邀,也一路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都说了,我不饿,你走开!走开……”胡亥把自己闷在房间大半天,婢女如何劝都不出来。

    “长……”

    “嘘”嬴朔踮着脚进来,招手让婢女悄悄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在门口守着。

    “嗯?”听门口没有声音了,胡亥又觉得周围静得可怕,“喂,你还在么?”

    “喂!你不在了么!”没听见回应,胡亥就开始慌了起来,不禁靠近了门,阿莲都不陪着他的话,他还不如回胡姬那里去……

    “哈哈!!”胡亥一开门,嬴朔立即跳出来,吓得胡亥一个激灵。

    “……呜呜呜呜……”胡亥呆滞片刻,然后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额……”嬴朔也没想到这个弟弟这么不经吓,明明十三弟、小九他们每次都觉得很玩儿呀,“别哭别哭,姐姐错了”

    又是捂嘴,又是帮他擦鼻涕口水,连翻跟头、倒立行走、下腰都各来了一遍,怎奈干啥都不好使,胡亥还越哭越大声,刚才那婢女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哎呀,好弟弟,姐姐错了,姐姐真的错了,你别哭了行不行……要不”摸摸怀里,嬴朔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揣了个陀螺!

    想也不想的解了发带,当着胡亥玩而起来……

    “啪,啪,啪……”虽然嬴朔把自己折腾得满头大汗,可胡亥好歹不哭了,倚着门栏痴痴地看着陀螺在软软的发带下飞速旋转。

    抹一把汗在衣服上,趁着陀螺还转着,嬴朔一个横移,强行把胡亥拉过来,手把手教他玩儿陀螺。

    “呐,好玩儿吧~”

    “嗯嗯”胡亥乖乖地点点头,学馆里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看胡亥玩儿顺了,嬴朔当即松手退到一边,可胡亥没玩几下,陀螺就不转了,旋即泪光闪闪地看着她。

    学着父皇的样子长叹一口气,摸摸胡亥的头,再蹲下来牵着他的双手,“亥弟是男孩子,不可以动不动就哭,知道么?”

    “……”望着嬴朔,胡亥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末了竟抱着头卷成一团……正当以为嬴朔会像胡姬一样打他一顿就走,或是跟扶苏一样对他不管不顾,没想到迎来的是一个大大的熊抱,“害怕么?”

    晃一眼,又赶紧埋头,生怕嬴朔的目光会吃人……

    “恩”良久,胡亥还是在嬴朔怀里点了点头。

    “怕什么?”

    胡亥懦懦怯怯地回答,“怕母妃打我,怕大哥不理我,怕……父皇,还有……姐姐。”

    彼时,嬴朔也不过十一岁,也想不到那么多的说辞,“姐姐哥哥这么可爱,不会吃你哒~”

    “真……真的?”双色异瞳发着光。

    “真的真的,像亥弟这么漂亮的小团子,姐姐最喜欢啦~”捏捏胡亥的小脸,父皇以前就是这么捏她的,“不过,你要还这么爱哭,姐姐就不喜欢你了~”

    一看嬴朔叉腰正色,胡亥一个跳跃站直了,“那……我……我,我以后不哭了!姐姐是不是会一直喜欢我?”

    嬴朔一挑眉,“对啊~”毫不在意地捡起发带重新绑上,然后牵着胡亥去吃饭,“只要你走出来,大家都会喜欢你。”

    之后的四年里,胡亥不再怕人,甚至面对胡姬,也再无半分惧意,亦不知从何时开始,胡姬反倒害怕起了自己渐渐开朗起来的儿子,特别是嬴朔及笄那一日。

    长女的及笄礼,既是嬴氏一族的大事,更是嬴政心头的要事,静夫人不但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怠慢,还必须办得令所有人都满意,且有新意。

    如此,静夫人便听了扶苏的建议,“嗯,一来,宗族子弟擅长骑射的大有人在,孩子们庆祝起来也没那么拘束;二来,长公主自小养在陛下身边,性子爽朗落拓,陪着出巡时也是和刺客交过手的,少一些陈旧的繁琐礼仪,想必她也乐意;三来,这么优秀的女儿,宗族高官里所求者众,好好考察一番,总是能挑出几个让你们父皇满意的。”